秦朗的笑意很淡，像一缕飘忽的烟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但这沉默，以及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本身就是最狂妄的回答。

它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扼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喉咙。

何方神圣？

你们不配知道。

三长老秦越浑浊的眼底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他活了一百多年，见过无数天才，也审过无数狂徒。

却从未见过秦朗这样的人。

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，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，没有绝地翻盘的狂喜，甚至没有对他的敬畏。
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
仿佛他这个执掌秦家刑罚、神通境大圆满的三长老，与地上那堆石粉，并无区别。

这个认知，让秦越后心窜起一股寒意。

他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少年，已经脱离了秦家，甚至脱离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。

他是一条潜龙，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溺死在浅滩时，悄然挣脱了所有束缚，即将搅动风云。

对于这样的存在，任何威逼和试探，都愚蠢至极。

唯一的选择，就是在他尚未真正起飞之前，用尽一切办法，将他与秦家的利益，重新捆绑在一起。

“呵……”

秦越忽然笑了起来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先前的威严与探究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子侄般的温和。

“好，好，好一个英雄出少年。”

他转过身，对着满殿惊疑不定的族人，朗声宣布。

“测神碑年久失修，核心阵法老化，今日意外崩毁，实属不幸。”

“此事，到此为止，不予追究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场哗然。

不追究了？

就这么算了？

那可是测神碑！秦家传承数百年的法器！

执事秦山第一个忍不住，上前一步，急声道。

“三长老，这万万不可！祖宗基业，毁于一旦，岂能就这么算了？此子……”

“秦山。”

秦越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“你是说，老夫眼瞎了？”

秦山身体一僵，额头瞬间冒出冷汗，连忙躬身。

“弟子不敢！”

“那就闭嘴。”

秦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，随即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秦明，眉头一皱。

“秦明，身为兄长，不思爱护族弟，反在祭神殿内寻衅滋事，出手伤人，毫无体统！”

“来人，将他带回禁闭室，禁足一月，面壁思过！没有我的命令，谁也不准探视！”

这一下，众人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。

毁了测神碑的秦朗，毫发无损。

被一巴掌扇飞的秦明，反而要被关禁闭？

这……这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了？

秦山彻底懵了，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却在接触到秦越那冰冷的眼神时，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。

他知道，三长老心意已决。

“是，弟子遵命。”

秦山只能憋屈地应下，挥手叫来两个子弟，像拖死狗一样把秦明拖了出去。

处理完这一切，秦越脸上的冰霜再次融化。

他走到秦朗面前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，语气亲切得让周围的人直起鸡皮疙瘩。

“秦朗贤侄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一声“贤侄”，让整个祭神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。

所有人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秦朗。

他们清楚地记得，昨天，三长老还当众评价秦朗，称其为“家族的耻辱”。

今天，就变成“贤侄”了？

秦朗神色依旧平淡，对此仿佛毫无所觉。

“无妨。”

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
“走，此地喧闹，随老夫换个地方说话。”

秦越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竟是让秦朗走在前面半步。

这个细节，让那些心思活络的子弟，心脏都漏跳了一拍。

这是平辈论交，甚至是……奉为上宾的姿态！

秦朗也不客气，迈步便向殿外走去。

秦越拄着龙头拐杖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。

两人身后，人群如摩西分海般，自动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。
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不敢与秦朗的视线接触，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恐惧。

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秦家的天，要变了。

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三年的废物，已经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，强势归来。

……

秦家，听澜院。

这是秦家最好的几处院落之一，位于整个府邸灵气最浓郁的地段，平日里只有家族最核心的嫡系长辈才有资格居住。

院内小桥流水，翠竹掩映，空气中都飘荡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。

与秦朗之前住的那个垃圾堆似的废院，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
“贤侄，从今日起，你便住在此处。”

秦越领着秦朗走进院子，指着雅致的亭台楼阁说道。

“院内有四名侍女，两名护卫，皆是府中精挑细选的，你若有任何需求，直接吩咐他们即可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。

“另外，我已经传令下去。从即日起，家族的丹药库、功法阁、炼器室……所有修行资源，对你无条件开放，可任意取用。”

“修行上若有任何疑难，或是有其他需要，都可以随时通过院内的传音符，直接找我。”

这番话，无异于一颗惊雷。

无条件开放所有资源。

三长老亲自当他的后盾。

这等待遇，纵观秦家百年历史，就算是当年最受宠的家主嫡子，也未曾有过！

秦越说完，便静静地看着秦朗，等待他的反应。

他相信，面对如此巨大的优待，任何一个年轻人，都会激动得无以复加，感激涕零。

然而，秦朗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。

他只是平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有心了。”

语气平淡，仿佛这一切，本就理所应当。

没有激动，没有感激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秦越心中那股寒意，又一次冒了出来。

他愈发确定，自己今天的决定，无比正确。

此子，绝非池中之物。

“好，那老夫便不打扰贤侄清修了。”

秦越笑着拱了拱手，十分识趣地转身离去。

他知道，说得再多，不如做得多。

这个少年要的不是口头承诺，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地位。

只要秦家能给足，就不怕他会跑掉。

随着三长老的离去，宽敞的庭院彻底安静下来。

秦朗缓步走上台阶，推开主屋那扇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大门。

屋内的陈设雅致而奢华，一尘不染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翠竹，沉默不语。

从人人唾弃的废物，到如今被奉为上宾。

不过短短一个时辰。

世事之荒诞，人心之现实，莫过于此。

若是以前的他，或许会因此感到扬眉吐气。

但现在，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
这些，不过是他展露了冰山一角后，秦家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，给予他的“价值”而已。

他很清楚，一旦他失去了这份“价值”，今天所有捧着他的人，明天就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上来踩死他。

实力。

在这个世界上，只有绝对的实力，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
他的目光穿过院墙，望向了秦家府邸的另一侧。

那个方向，是秦风的住所。

也是……后山的方向。

母亲的坟，就在那里。

秦朗的眼神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
秦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