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长老的声音，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空回荡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茫然。
……秦朗，一人。
这四个字，像四道无形的烙印，深深地烫在了在场数万人的神魂之上。
没有欢呼。
没有喝彩。
只有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，汇成一股森然的寒流，席卷了整座演武场。
一人，即是一榜。
这是何等的霸道。
又是何等的……荒谬。
高台之上，那些之前还稳坐钓鱼台，谈笑风生的家主与长老们，此刻的姿态千奇百怪。
赵家的家主，赵无极，双眼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，嘴巴半张，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。
李家的家主，则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杯冷茶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，茶水从杯沿溢出，打湿了他的锦袍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更有甚者，一名之前在赌盘上压了重注，赌秦朗活不过一轮的王家家主，此刻正双目圆睁，身体僵直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竟是急火攻心，当场气晕了过去。
金甲统领站在高台的边缘，他没有去看那些丑态百出的世家之主。
他的目光，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，死死锁定在擂台之下，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血色身影上。
他见证过无数天骄的崛起，也见证过无数强者的落幕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。
这不是潜龙。
这是真龙降世，要将这天下的所有池塘，都彻底倾覆。
……
阁楼之上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”
鹅黄色侍女小荷的呼唤，终于将洛冰璇那飘散的神魂，拉回了一丝。
洛冰璇的身体，依旧僵硬。
她能感觉到，小荷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她能听到，演武场上那压抑到极致的死寂。
但她的所有感官，仿佛都被无限地缩小，最终只凝聚在一个点上。
她的耳廓。
那里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指尖的温度，还回响着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话。
“你的发簪，歪了。”
轰。
这句话，像一道最恶毒的魔咒，在她那片几近破碎的道心之上，反复地，无情地，碾过。
骄傲？圣洁？无瑕？
全都是笑话。
在那个男人面前，她引以为傲的一切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甚至不屑于用真正的力量去击败她。
他只是用一种最轻佻、最暧昧，也最羞辱的方式，让她自己崩溃。
“噗。”
一口心血，再也压制不住，从洛冰璇的嘴角溢出，染红了她月白色的长裙，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凄美红梅。
“小姐！”
小荷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拿出一方丝帕为她擦拭，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。
“我们回去！我们马上回去！不比了！这什么破王者之战，我们不参加了！”
洛冰璇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任由小荷搀扶着，如同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地，走回了那座属于天璇圣地的云中阁楼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不敢回头。
她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，她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道心，会当场彻底崩碎。
……
擂台之下。
李家长老深吸了几口气，才勉强平复下自己那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，快步走到秦朗面前，深深地躬下身。
“秦……秦公子。”
他的声音，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“因……因此次混战结果特殊，原定的晋级规则已不再适用。”
“老朽需即刻与其他几家商议，重新制定第三阶段的决战规则。”
“还请秦公子先行移步歇息，待规则商定，老朽会第一时间派人前去通知。”
秦朗的目光，从洛冰璇消失的方向收回。
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老者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嗯。”
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。
然后，转身，离去。
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伐平稳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连番大战，对他而言，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饭后消遣。
他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青衫，在演武场昏黄的灯光下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傲的影子。
那道影子，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，所过之处，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，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没有人敢靠近。
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。
所有人的眼中，只剩下敬畏，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当秦朗的身影，彻底消失在演武场的出口时。
那根名为“寂静”的弦，终于绷断了。
轰！
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，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，轰然爆发，几乎要将演武场的穹顶都掀翻！
“怪物！他就是个怪物！”
“一人，横扫了所有天骄，连天璇圣地的圣女都不是他一合之敌！这还是人吗？”
“秦朗……我记住这个名字了！从今天起，他就是天荒城，不，是整个大乾皇朝年轻一辈的唯一传说！”
“快！快去赌盘！所有关于秦朗的盘口，全都封了！不！是全都按照最高赔率结算！”
消息，像一场十二级的风暴，以演武场为中心，疯狂地席卷了整座皇城。
秦朗这个名字，在这一夜，注定要成为一个让无数人彻夜难眠的噩梦。
……
潜龙苑，天璇圣地专属的阁楼。
静室内，檀香袅袅。
洛冰璇遣退了所有侍女，独自一人，静静地坐在一方古朴的青铜镜前。
镜中，映照出她那张依旧美得不似凡尘，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微颤，轻轻拂过自己鬓边那枚古朴的白玉发簪。
发簪，戴得很正。
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。
可她的世界，却已经彻底倾覆。
她缓缓闭上眼，沉入自己的神魂之海。
那片原本清澈无瑕，如琉璃般纯净的道心湖泊之上，此刻，正横亘着一道狰狞的、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裂痕的深处，反复回响着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玩味的、居高临下的、足以将她所有骄傲都碾碎的轻慢。
“你的发簪，歪了。”
噗。
洛冰璇猛地睁开眼，又是一口心血喷出，溅在光洁的铜镜之上，染红了镜中那张绝美的脸。
她没有去擦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，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改变。
她伸出舌尖，轻轻舔舐掉嘴角的血迹。
那味道，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。
也带着一丝，让她感到陌生，却又莫名悸动的……属于那个男人的气息。
“秦朗……”
她低声呢喃，将这个名字，在唇齿间反复咀嚼。
仿佛要将这两个字，彻底地，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