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褪去，天光大亮。
秦朗回到那座皇帝御赐的，名为“冠军侯府”的巨大宅邸。
府内，依旧空无一人。
他不喜欢吵闹，前夜便已将所有仆役遣散。
他没有去清点府中的财物，也没有去挑选自己的卧房。
只是随意走进一座还算完整的偏殿，盘膝坐下。
昨夜，三皇子夏珏的话，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，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
这是一个真正的枭雄。
他将整个皇城世家当做棋盘，以四大家族的覆灭为代价，为秦朗铺平了道路，也为皇权清除了障碍。
他又将百国大战的舞台，那座名为“万古战场”的遗迹，当做一场豪赌。
赌注，是大乾的国运。
而秦朗，就是他选中的，那枚能为他赢下一切的棋子。
秦朗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棋子。
他在乎的，是这场赌局的彩头。
“万古战场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灼热。
那将是他混沌天宫真正的盛宴。
至于那所谓的国库任选三样，不过是开胃的甜点。
……
大乾国库，坐落于皇宫的最深处，由皇室最精锐的龙骧卫看守，戒备之森严，远超皇宫本身。
当秦朗的身影出现在国库那扇由万载寒铁铸造的巨门前时，立刻引来了数十道锐利如刀的目光。
“来者止步！”
一名龙骧卫统领上前，手按刀柄，声音冰冷。
秦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袖中，取出了那枚雕刻着五爪金龙的紫色令牌。
令牌出现的瞬间，那名统领的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他身后的数十名龙骧卫，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紫金龙令！”
“见此令，如见陛下亲临！”
那名统领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，单膝跪地，声若洪钟。
“末将，参见陛下！”
他身后，数十名龙骧卫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秦朗收回令牌，平静地说道：“奉陛下旨意，入库，择物三件。”
“末将遵旨！”
统领起身，亲自上前，用一种极为繁复的手法，解开了寒铁巨门之上的百重禁制。
嘎吱——
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，而是一片被阵法分割开的、广阔无垠的独立空间。
一座座由千年沉香木打造的巨大宝架，直通天际，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。
神兵利器，宝光流转。
绝品丹药，霞光氤氲。
功法秘籍，道韵天成。
还有无数被封印在水晶中的天材地宝，散发着诱人的光晕。
一名面白无须，身穿锦袍的老太监，早已等候在门口。
他看到秦朗，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，但眼底深处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轻慢。
“咱家奉命，为侯爷引路。不知侯爷，想看些什么？”
“我自己走走。”
秦朗的回答，一如既往地简洁。
他迈步走入这片浩瀚的宝库，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院。
老太监跟在身后，嘴角的笑意不变。
他见过太多第一次进入国库的人，无一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魂落魄。
他也准备好了说辞，准备向这位新晋的侯爷，介绍几件国库的镇库之宝，好彰显皇恩浩荡。
然而，秦朗的反应，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秦朗没有去看那些光芒最盛的神兵，也没有去闻那些香气最浓的丹药。
他的目光，直接略过了九成九的珍宝。
他穿过一排排宝架，最终，在一个堆放着各种杂物的角落里，停下了脚步。
他弯下腰，从一堆废弃的矿渣中，捡起了一块人头大小，通体漆黑，看起来像一块烧焦了的煤炭的石头。
老太监的眼角，抽动了一下。
“侯爷，这……这是‘墨陨石’，质地坚硬，却不含半点灵气，是炼器时剩下的废料。”他忍不住提醒道。
“我就要这个。”秦朗说道。
老太监脸上的笑容，有些僵硬。
他觉得，这位冠军侯，怕不是个不识货的乡巴佬。
秦朗没有理会他。
他拿着那块“废石”，继续向前走。
很快，他又在一排摆放着各种灵木的宝架最底层，抽出了一截看起来早已枯死，甚至有些腐朽的黑色树根。
那树根，干巴巴的，像一截被烧剩下的柴火。
老太监的脸色，已经不能用僵硬来形容了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，这位侯爷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。
放着满屋子的神兵丹药不要，偏偏去捡这些连下人都看不上眼的垃圾。
“第二个。”秦朗将那截“烂木头”拿在手里。
他走向了兵器区。
老太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燃起，以为这位侯爷终于要开窍了。
然而，秦朗依旧无视了那些光芒万丈的宝剑、神刀。
他在一堆残破的、等待回炉重造的废弃兵器堆里，翻找了片刻。
最终，他捡起了一片巴掌大小，锈迹斑斑，甚至还带着几个缺口的……破烂刀片。
做完这一切，秦朗走回到那名早已目瞪口呆的老太监面前。
“三样，齐了。”
他将那块黑石头，那截烂木头，那片破刀片，拿在手里。
老太监看着这三样“垃圾”，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终，他脸上所有的轻慢与不解，都化作了一丝浓浓的、发自内心的怜悯。
可怜的年轻人。
空有盖世武力，却是个没有见识的土包子。
陛下赐予的这天大机缘，就这么被他，糟蹋了。
……
冠军侯府。
距离万古战场开启，只剩下最后半日。
秦朗盘坐在空旷的庭院中，身前摆放着他从国库中带回来的三样“垃圾”。
混沌原石。
世界树之根。
以及，一片沾染了一丝太古魔神气息的兵器残片。
混沌天宫，万法之源。
在别人眼中，它们是废物。
但在秦朗的眼中，它们是比任何神兵丹药都更加珍贵的至宝。
他正准备将这三样东西炼化，为即将到来的万古战场之行，增添几分底牌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疯疯癫癫的、带着几分酒气的沙哑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在院外响起。
“开门！开门！”
“侯爷了不起啊？侯爷就能欠钱不还了？”
“快给道爷我拿酒来！”
秦朗的眉头，皱了起来。
他遣散了所有仆役，府外更是有皇城禁军把守，谁能在这里撒野？
他心念一动，院门无风自开。
一个身穿破烂道袍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满脸污垢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空酒葫芦的邋遢老道，正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。
他一看到秦朗，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就是你！你这小娃娃，长得人模狗样，心怎么这么黑？”
老道士指着秦朗的鼻子，醉醺醺地骂道：“前些日子在城门口，你撞了道爷我，答应请我喝酒的，怎么一转眼就忘了？”
秦朗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异色。
他确定，自己从未见过这个老道。
而且，这个老道，看起来疯疯癫癫，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，却能无声无息地穿过禁军的防线，来到他的府门前。
绝非寻常之辈。
“滚。”
秦朗吐出一个字。
“嘿！你还敢让道爷我滚？”
老道士似乎被激怒了，他一步踏入院中，身形一晃，竟直接出现在了秦朗的面前。
他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，就要去抢秦朗面前的那三样东西。
“没酒喝，就拿你这些破烂抵债！”
秦朗的眼神，终于冷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，一掌拍出。
然而，就在他手掌即将拍中老道士的瞬间。
老道士那双本还浑浊不堪的醉眼，忽然变得清明，深邃，仿佛能看透万古时空。
他那疯疯癫癫的气质，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渊渟岳峙，俯瞰众生的宗师气度。
他的手，停在了半空中。
秦朗的手，也停了。
老道士看着秦朗，又看了看他身前的那三样“垃圾”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的宫殿，盖得倒是气派，可惜，没根基。”
“你这顿饭，吃得倒是香甜，就是不知道，你的肚子，撑不撑得下。”
秦朗的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宫殿？
饭？
这个老道，他……看穿了自己的混沌天宫！
这怎么可能！
“你是谁？”
秦朗的声音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。
“一个路过的，讨酒喝的穷道士罢了。”
老道士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，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，摸出一块缺了角的，满是裂纹的龟甲，随手扔给了秦朗。
“这个，也给你。”
“道爷我研究了几百年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，就是块破骨头。”
“你小子眼光毒，专挑垃圾，这块最大的垃圾，也送你了。”
“就当……是那顿酒钱了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秦朗反应，转身，摇摇晃晃地向着院外走去。
一边走，一边唱着不着调的小曲。
“世人笑我太疯癫，我笑世人看不穿……”
“不见五陵豪杰墓，无花无酒锄作田……”
歌声渐远。
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，他的身影，也彻底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。
仿佛，从未出现过。
秦朗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的那块残破龟甲，久久没有言语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个老道，是真的走了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，被彻底看穿的感觉，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寒意。
这个皇城，远比他想象中，要藏得更深。
他低头，看向手中的龟甲。
古朴，沧桑，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没有任何奇特之处。
他尝试着，将一丝玄黄气流，注入其中。
嗡。
那块平平无奇的龟甲，竟在接触到玄黄气流的瞬间，爆发出了一道微弱却无比古老的光芒。
龟甲的表面，无数早已模糊的纹路，在光芒中重新亮起，勾勒出一幅残缺的，他完全看不懂的星图。
星图一闪而逝。
龟甲，又恢复了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。
秦朗握着龟甲，眼神闪烁。
“万古战场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。
看来，这次的旅途，会比他想象中，要有趣得多。
他收起龟甲，站起身。
远处，皇宫的方向，召集的钟声，已经响起。
该出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