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珏的脑子，嗡的一声。

那柄断剑，他绝不会认错。

剑身独有的七星纹路，剑格上雕刻的太一宗徽，那是剑无尘视若性命的本命灵剑，“七星龙渊”。

可它怎么会在这里？

还以这种姿态，插在这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龙骨之上。

一个更让他感到遍体生寒的念头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
剑无尘，死了？

那个被誉为太一剑宗千年以降最强传人，那个剑道通玄，几近无敌的剑无尘，死在了这里？

是谁杀了他？

夏珏的目光，下意识地，不受控制地，投向了那个站在龙脊之上的青衫背影。

一种极致的、让他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惧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
“殿下，那……那把剑……”

一名眼尖的天骄也发现了异常，声音里充满了惊疑。

“闭嘴。”

夏珏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。

“不想死的，就把眼睛和嘴巴都闭上。”

“收敛全部气息，装死。”

幸存的天骄们心中一凛，连忙将头低下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

他们终于从那神话般的景象中，品出了一丝致命的危险。

而那些蛮族战士，则依旧沉浸在狂热的崇拜之中。

他们看不懂什么剑，什么宗门。

他们只看到，他们的王，正君临于神魔的遗骨之上，俯瞰着属于他的战利品。

年长的萨满匍匐在地，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语调，向着那道背影，献上最虔诚的赞美。

“看呐！吾王踏碎了巨龙的脊梁！”

“他将敌人的骸骨，化作了自己的王座！”

秦朗对身后那群蝼蚁的窃窃私语和狂热崇拜，都置若罔闻。

他的目光，确实落在那柄断剑之上。

但他看的，不是剑。

而是剑下，那被剑锋死死钉住的东西。

他抬起脚，一步一步，顺着那如同山脉般起伏的巨大龙脊，缓缓走了过去。

他走得很稳，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家的后院。

夏珏的心，随着他的每一步，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死死地盯着秦朗的动作，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终于，秦朗走到了那柄断剑之前。

他停下脚步，低头，俯瞰。

然后，在所有人或惊恐，或茫然，或狂热的注视下，他伸出了右手。

轻轻地，握住了那柄锈迹斑斑的剑柄。

下一刻。

他手腕发力，向上，一拔。

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
那柄曾属于剑无尘，曾斩落无数强敌，曾象征着太一剑宗无上荣耀的“七星龙渊”，就那么轻而易举地，被他从龙骨中拔了出来。

在离开龙骨的刹那，剑身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哀鸣。

随即，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剑身，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沙堡，从剑尖开始，一寸一寸地，无声地，化作了漫天飞扬的金属尘埃。

一代剑道天骄的本命之剑，就此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
仿佛，从未存在过。

秦朗随手扔掉手中那截同样化为飞灰的剑柄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他的目光，自始至终，都没有在那柄剑上停留哪怕一瞬。

他的眼中，只有那柄剑原本插着的地方。

那里，在剑被拔出之后，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。

一股漆黑如墨，充满了暴虐、怨毒、与不甘的诡异能量，正从那孔洞之中，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。

那能量，无比精纯，却又无比邪恶。

仅仅是逸散出的一丝气息，就让夏珏等人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万千根钢针狠狠穿刺，痛不欲生。

“啊！”

一名天骄惨叫一声，抱头倒地，在地上疯狂翻滚，七窍之中，竟流出了黑色的血液。

“是……是龙怨！”

一名灰袍老者骇然失声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
“是这条太古真龙陨落时，其神魂中所有负面的情绪与力量，凝聚而成的怨气结晶！”

“此物至阴至邪，专污神魂，沾染上一丝，便会心智错乱，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！”

听到这话，所有天骄的脸上，都露出了无边的恐惧。

他们想逃，却发现自己的双腿，早已被那股恐怖的威压，钉死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
而秦朗，看着那团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恐怖能量，脸上，却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
不错的点心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对着那个孔洞，张开嘴，轻轻一吸。

呼——

那团本还在丝丝缕冒着黑气的“龙怨”，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，瞬间化作一道漆黑的龙卷，被他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，尽数吸入口中！

夏珏的眼珠子，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
他看到了什么？

这个男人，竟然……在吞食龙怨？

那可是连王者境强者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剧毒！

他疯了吗？

然而，秦朗的脸上，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。

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。

丹田气海之内，混沌天宫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鸣。

那股充满了暴虐与怨毒的庞大能量，在被天宫吞噬的瞬间，便被毫不客气地碾碎、提纯。

其中所有的负面情绪，被当做废料，直接抹去。

而那股最纯粹的，源自太古真龙神魂的死亡与毁灭之力，则化作了一缕精纯的养料，尽数融入了那座位于南天门一侧的古朴兵器架。

兵器架上，那道由血魔教魔子精气神凝聚而成的血色长戈虚影旁，又多了一道更加凝实，也更加霸道的，由纯粹龙魂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龙枪虚影。

他的混沌天宫法相，因此，又多了一分杀伐的底蕴。

吞噬完龙怨，秦朗的目光，再次落回那个孔洞之上。

他似乎，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。

他蹲下身，伸出手指，在那个光滑的龙骨孔洞里，轻轻一抠。

叮。

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薄如蝉翼，通体呈现出暗金色的……鳞片，被他从孔洞的底部，抠了出来。

那不是普通的龙鳞。

在那鳞片的背面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上古神文，烙印着一幅残缺的、无比复杂的星图。

星图的一角，一个微小的光点，正在微微闪烁着，仿佛在指引着什么。

秦朗的眼中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。

他收起那片龙鳞，缓缓站起身。

他的目光，越过这片由无数巨骨组成的苍凉世界，望向了这具庞大龙骸的更深处。

那里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却仿佛藏着一场，真正的盛宴。

他抬起脚，准备继续前行。

“侯爷！”

夏珏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
这是他第一次，主动开口，打破这片由秦朗主导的死寂。

秦朗的脚步，停了下来。

他没有回头，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，却让夏珏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。

“侯爷，”夏珏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，躬身说道，“草民有一事不明，斗胆请教侯爷。”

秦朗没有说话，像是在等他的下文。

夏珏深吸一口气，目光落在那堆早已消散的金属尘埃上，声音干涩地问道：

“方才那柄断剑，可是……太一剑宗，剑无尘长老的配剑？”

他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
也赌上了自己，乃至身后所有人的性命。

他必须知道答案。

因为这个答案，将决定他，以及整个大乾皇朝，未来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。

是臣服，还是……另作打算。

空气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
许久。

秦朗那平淡得不起半分波澜的声音，才缓缓响起。

“是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

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，狠狠砸在了夏珏的心头。

夏珏的身体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，也褪得干干净净。

他知道，自己赌输了。

输得彻彻底底。

就在他以为，自己即将为这份冒犯，付出生命的代价时。

秦朗的声音，再次传来。

“他很弱。”

“所以，他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