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弱。

所以，他死了。

夏珏的脑子，彻底空了。

这句话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世俗道理、关于强者尊严的幻想，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。

弱，就是原罪。

在这个男人面前，弱，就是唯一的死因。

没有恩怨，没有对错，甚至没有理由。

夏珏的身体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
他终于看懂了。

他终于看懂了秦朗这个人，不，是这尊神明，行事的逻辑。

那不是凡人的逻辑。

那是天灾的逻辑。

山崩，需要理由吗？

海啸，需要理由吗？

不需要。

它只是发生了。

而你，恰好在它发生的路上。

你弱，所以你被碾碎，被吞噬，被抹去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“殿下……”一名灰袍老者艰难地靠近，声音干涩，“此人……已是神魔，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。不如……我们暂且退去，从长计议？”

退？

夏珏的眼中，闪过一丝比疯狂更深沉的绝望。

退到哪里去？

回到那个还在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城？

在见识过真正的神明之后，再去争抢凡人的王座，还有什么意义？

那就像一只见过了星辰大海的井蛙，再让它回到那口枯井里，去和里面的蝌蚪争夺一片浮萍。

那是比死，还要难受的煎熬。

秦朗没有理会身后那群蝼蚁的死活。

他收好了那枚暗金色的龙鳞，目光已经投向了这具庞大龙骸的更深处。

那片由无数森白巨骨组成的苍凉世界尽头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但他能感觉到。

一场真正的盛宴，就在那里等着他。

他抬起脚，没有丝毫停留，顺着那如同山脉般起伏的巨大龙脊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
他的步伐依旧平稳，从容。

仿佛脚下踩着的，不是一具太古真龙的遗骸，只是一条通往自家厨房的寻常小路。

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，夏珏的呼吸，猛地变得无比急促。

一个念头，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、更加大胆的念头，在他心中轰然炸开。

他赌输了一次，输掉了对这个男人的所有预判。

但他不想再输第二次。

他要继续下注。

用自己的命，用身后所有人的命，去赌一个成为神明身边，第一只走狗的机会！

“跟上！”

夏珏的声音，斩钉截铁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。

“所有人，跟上他！”

那两名灰袍老者脸色剧变。

“殿下！不可！前路未知，龙威更盛，我等凡人之躯，强行跟上，必死无疑！”

“死？”夏珏惨笑一声，他回头，看着那些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犹豫的天骄，声音嘶哑地嘶吼道，“你们以为，留在这里，就能活吗？”

“你们以为，这个男人，会好心给我们留一条退路吗？”

“错了！”

“在我们看到他真面目的那一刻起，我们就没有退路了！”

“要么，跟上他的脚步，去分食他吃剩下的残羹剩饭，赌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！”

“要么，就死在这里，成为这具龙骨之上，又一堆无名的尘埃！”

夏珏的话，像一把最锋利的刀，剖开了所有人心中那点可怜的侥幸。

是啊。

神明，会在意蝼蚁的死活吗？

不会。

他们现在，就是一群被困在神明后花园里的蝼蚁。

是卑微地活着，还是壮烈地死去，全在神明的一念之间。

而现在，神明给他们指了唯一的一条路。

那就是，跟上他。

“我……我跟！”一名断臂的天骄第一个表态，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，“富贵险中求！我愿追随殿下，追随那位大人！”

“我也跟！”

“拼了！”

求生的欲望，与对力量的渴望，最终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
所有幸存的天骄，都选择了这条唯一的，通往未知的生路。

就连那群一直匍匐在地的蛮族战士，此刻也缓缓站起了身。

他们没有言语，只是用最虔诚的姿态，对着秦朗远去的方向，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膛。

然后，迈开脚步，沉默而又坚定地跟了上去。

在他们的信仰里，王的道路，便是他们的归宿。

……

龙脊之上，远比想象中更难行走。

每一块脊骨，都如同一座光滑的小山，上面覆盖着一层历经万古岁月沉淀的骨粉，滑不留手。

更可怕的，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龙威。

越是向深处走，那股威压便越是恐怖，如同实质的万丈狂涛，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。

夏珏等人的护体神光，在这股威压面前，明灭不定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
一名天骄脚下一滑，惨叫一声，身体从数百丈高的龙脊之上滚落，瞬间便被下方那些如同刀山剑林般的肋骨，穿成了肉串。

鲜血，染红了那片森白的骨海。

但没有人去救他。

也没有人有时间去哀悼。

他们只是咬着牙，将神力催动到极致，手脚并用，像一群最卑微的壁虎，艰难地，在那座代表着神魔伟力的“山脉”上，一点点向前挪动。

而那些蛮族战士，则选择了另一种更加原始，也更加惨烈的方式。

他们竟直接收敛了所有的防御，完全凭借强悍的肉身，硬抗着那股恐怖的龙威。

他们的皮肤，在威压之下寸寸龟裂，鲜血淋漓。

他们的骨骼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不断有战士在攀爬的途中，肉身承受不住那股压力，凌空爆开，化作一团血雾。

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惨叫。

他们甚至在身体爆开的前一刻，脸上还带着朝圣般的狂热笑容。

仿佛死亡，对他们而言，是一种回归。

夏珏看着这一幕，心中那股寒意，更盛了。

他知道，自己赌对了。

也彻底看清了自己与这些蛮子之间的差距。

自己，是想成为神明的走狗。

而他们，是想成为神明的祭品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当夏珏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快要被那股龙威压碎，四肢都快要失去知觉时。

他终于看到了。

在龙脊之路的尽头，那个青衫身影，停下了脚步。

他站在一截巨大无比的颈骨之上，负手而立，正俯瞰着下方。

夏珏等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挣扎着爬了过去，顺着他的目光，向下望去。

然后，所有人的呼吸，都在这一刻，彻底停滞了。

他们看到了一个……龙头。

一个大到无法想象，仅仅是一颗牙齿，就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山峰都要宏伟的，太古真龙的头颅！

那颗头颅，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深渊之中，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它那两只早已失去神采的龙目，如同两片幽深死寂的湖泊。

而在那两片“湖泊”的中央，在那颗巨大头颅的眉心正中。

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大孔洞，正散发着一股让秦朗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。

那不是外力造成的伤口。

那是……这头太古真龙一身力量与神魂的精华所在，它的龙珠，被人生生挖走后，留下的空洞。

而在那空洞的底部。

一片广阔的，由无数神魔骸骨与破碎法则堆积而成的血色泥潭之中。

一颗足有宫殿大小，通体漆黑如墨，表面却仿佛有亿万星辰在流转生灭的……心脏，正在缓缓地，有力地，跳动着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每一次跳动，都仿佛在敲击着天地的脉搏。

每一次跳动，都让夏珏等人的神魂，随之剧烈地战栗，几乎要当场崩碎。

那不是龙心。

在那颗心脏之上，秦朗感觉到了一股与自己混沌天宫同根同源，却又充满了暴虐、毁灭与不详的……魔神气息。

“是……是太古魔神之心！”

秦朗身后的混沌天宫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，充满了渴望与贪婪的轰鸣。

他终于找到了。

那场真正为他准备的，盛宴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之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他纵身一跃。

从那万丈龙骨之上，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向着那颗正在为他而跳动的魔心，坠落而去。

如同一尊巡视自己领地的神明，去取回本就属于他的，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