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。

一个字，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，狠狠抽在申屠公子和他身后那几名青年男女的脸上。

恐惧，依旧像冰冷的潮水，浸泡着他们的神魂。

但比恐惧更尖锐的，是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，灼人的羞辱。

他们是谁？

是魔道万载世家的少主，是长生仙朝的嫡传，是统御亿万妖族的皇子。

在这百战城，他们就是天，就是理。

什么时候，轮到一条狗，对他们吠叫了？

“一条好狗。”

那名身穿血色长袍的申屠公子，最先从那股源自秦朗的恐怖威压中，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意志。

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，那双邪异的眸子，饶有兴致地，重新落在了夏珏的身上。

“知道为主分忧，也知道仗人势，欺人威。”

他笑了起来，那笑容，残忍而戏谑。

“可惜，你跟错了主人。”

“也挑错了，咬的对象。”

他缓缓抬起手，一缕缕浓稠如墨的血色魔气，在他指尖缭绕，凝聚成一柄不断扭曲、哀嚎的血色短刃。

“你家主人，是神。”

“可你这条狗，终究只是条狗。”

“现在，跪下来，把刚才那个字，给本公子，咽回去。”

他话音未落，身形便已化作一道血色残影，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，瞬间出现在夏珏面前！

那柄由无尽怨魂与精血凝聚的魔刃，带着腐蚀神魂的恶毒气息，直刺夏珏的心口！

他要先宰了这条不知死活的狗，再去考虑，该如何面对那尊让他感到恐惧的神。

夏珏站在原地，不闪不避。

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魔刃，看着申屠公子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，脸上竟露出了一丝，怜悯。

就在那魔刃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前一刹。

夏珏动了。
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，踏出了一步。

他没有去抵挡那柄魔刃。

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，握拳。

然后，对着申屠公子的脸，简简单单地，一拳轰出。

以伤换命？

不。

是以命，换你死。

申屠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残忍。

这个蠢货，竟敢跟他玩命？
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对方被自己的魔刃洞穿心脏，神魂被怨魂啃噬殆尽的凄惨下场。

然而，下一刻。

他脸上的残忍，凝固了。

夏珏的拳头，与他的脸，结结实实地，碰撞在了一起。

但那柄本应洞穿夏珏心脏的魔刃，却在距离夏珏胸口不足三寸的地方，被一层突然浮现的、淡淡的玄黄色气流，死死地挡住了。

那气流，看起来薄如蝉翼。

却坚固得，如同隔开了生与死的天堑。

魔刃之上所有的怨毒与法则，在接触到那玄黄气流的瞬间，便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，无声无息地，消融了。

“不……”

申屠公子刚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。

夏珏的拳头，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
砰！

一声闷响。

申屠公子那张俊美邪异的脸，以一种夸张的方式，向内凹陷了下去。

他整个人，像一个被高速行驶的巨兽撞中的沙袋，倒飞而出，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血线，重重撞在百战楼顶的护栏之上。

轰隆！

由万载玄铁铸造的护栏，应声断裂。

他半截身子都挂在了楼外，嘴里喷出的，是夹杂着牙齿与内脏碎块的血沫。

全场，一片死寂。

那几名本还抱着一丝看戏心态的青年男女，此刻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，也褪得干干净净。

他们看着那个缓缓放下拳头的夏珏，看着他身上那层正在缓缓消散的玄黄色气流，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不敢置信。

那是什么力量？

既不属于神力，也不属于妖力，更不属于魔气。

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，也从未听说过的，更古老，也更霸道的力量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申屠公子挣扎着，从废墟中爬起。

他的一边脸颊已经彻底塌陷，看起来狰狞可怖。

他死死地盯着夏珏，眼中所有的戏谑与残忍，都已化作了刻骨的怨毒与疯狂。

“你竟敢……伤我？”

他嘶吼着，将体内所有的魔元都激发了出来！

一尊高达数十丈，三头六臂，浑身缭绕着血海与尸山幻影的恐怖魔神法相，在他身后轰然显现！

“我要将你，挫骨扬灰！”

他咆哮着，那尊魔神法相六只手臂同时挥动，六件由纯粹魔气与杀戮法则凝聚而成的兵刃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，朝着夏珏，当头斩下！

这是他最强的法相。

也是他最后的尊严。

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。

夏珏的脸上，依旧没有任何惧色。
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，看着那尊不可一世的魔神法相，平静地，吐出了两个字。

“君上，赐福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他眉心深处，那道由秦朗种下的玄黄印记，光芒大放！

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浩瀚，也更加纯粹的玄黄母气，自他体内轰然爆发！

他没有凝聚任何法相。

他只是将这股力量，尽数汇聚于自己的右拳之上。

然后，对着那漫天斩落的魔神兵刃，对着那尊狰狞的魔神法相，对着那个早已状若疯魔的申屠公子。

一拳，轰出。

这一拳，与刚才那一拳，截然不同。

它不再内敛，不再含蓄。

而是以一种最张扬，最霸道，最不讲道理的姿态，将那股源自混沌的无上伟力，彻底宣泄！

轰！！！

一只完全由玄黄气流凝聚而成的巨大拳印，在半空中轰然显现！

它无视了空间，无视了法则。

它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，与那六件魔神兵刃，与那尊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，正面，碰撞在了一起。

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
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
那六件足以斩断山岳的魔神兵刃，在接触到拳印的刹那，便如同最脆弱的琉璃，无声地，寸寸碎裂。

那尊足以让同阶修士绝望的魔神法相，在被拳印贯穿的瞬间，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，无声地，湮灭了。

拳印，去势不减。

最终，在申屠公子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，印在了他的胸口。

砰。

一声轻响。

申屠公子的身体，连同他身上那件由无数怨魂丝线织成的上品灵宝法袍，都在这一拳之下，化作了漫天飞扬的血色尘埃。

神魂，俱灭。

风，吹过。

百战楼顶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那几名还僵在原地的青年男女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
他们的身体，筛糠般抖动着，看着那个缓缓收回拳头，从始至终，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半分的身影，眼中再无半分倨傲与不甘。

只剩下一种，面对更高等生命时，最原始的，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。

夏珏没有再看他们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早已昏死过去，瘫软在地的独角青年身上。

他走上前，没有半分犹豫，抬起脚，重重踩下。

咔嚓！

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。

独角青年那根象征着他血脉与荣耀的金色独角，被夏珏毫不留情地，一脚踩断。

然后，他像扔一件垃圾一样，将那截断角，踢到了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青年男女面前。

“带着他，和他。”

夏珏指了指地上那截断角，又指了指那摊属于申屠公子的血色尘埃。

“滚。”

那几名青年男女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。

一人架起早已不省人事的独角青年。

一人颤抖着手，用法力收敛起那捧血色的尘埃。

然后，他们头也不回地，化作几道流光，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座让他们感到无尽屈辱与恐惧的百战楼。

一场闹剧，终于落幕。

夏珏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顶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。

那股属于君上的力量，已经退去。

但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神魂，自己的道基，都因为刚才那场战斗，而变得更加凝练，更加坚韧。

这，就是追随神明的，赏赐。

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，脸上的威严与冷酷，重新被那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所取代。

他转身，走下楼梯。

来到了下一层的露台。

那个男人，依旧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旁。

桌上那杯不知是谁剩下的残茶，已经被他喝完了。

他的目光，依旧望着窗外那座喧嚣的城池，仿佛对楼顶刚刚发生的一切，毫不知情。

夏珏走到他的身后，在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。

然后，他弯下了那根属于皇子的，高傲的脊梁。

“君上。”

他的声音，平静，恭敬。

“已清净。”

秦朗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端起那个空了的茶杯，放在鼻尖，轻轻嗅了嗅那早已散尽的茶香。

然后，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，淡淡地说道。

“茶凉了。”

夏珏心中一凛，立刻躬身。

“属下，这就去为君上，换一壶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