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凉了。
这三个字，比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，更让夏珏感到心悸。
君上的不满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他躬身，退后，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，转身便下了楼。
百战楼的大堂，依旧人声鼎沸。
但夏珏走过时，所有正在高谈阔论的修士，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，不约而同地噤声。
他们看着这个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的青年，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，眼神里是混杂着惊恐与骇然的复杂情绪。
楼顶的动静，太大了。
虽然有阵法隔绝，但那股一闪而逝的、足以让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，依旧让楼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。
他们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，刚才上去的那几位不可一世的顶尖天骄，似乎……出事了。
夏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他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对着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掌柜，平静地说道。
“一壶‘云顶雪芽’。”
“送到……楼顶的下一层。”
掌柜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想说什么，却在对上夏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，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奔丧的表情，颤抖着手，从柜台下取出了一盒用万年温玉封存的，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顶级灵茶。
“客……客官，您……您拿好。”
夏珏接过茶，转身，重新上楼。
在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刹那。
整个百战楼大堂，彻底炸了。
“死了！申屠公子死了！”
“神魂俱灭！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！申屠家的追魂秘术，只找到了一捧骨灰！”
“还有妖朝的太子！独角被人生生踩断！要不是跑得快，恐怕也得交代在那！”
一道道用神念加密的讯息，如同最猛烈的风暴，在百战城的每一个角落，疯狂地传递，引爆。
城东，一座由万载神木搭建的空中楼阁内。
几名气息飘渺，仙风道骨的青年男女，脸上的从容与淡然，早已消失不见。
“申屠家的疯子，就这么被人宰了？”
“一拳。连法相都没撑过一息。”
“出手的是谁？大乾皇朝什么时候出了这等怪物？”
“不，出手的不是那个怪物，是跟在他身边的一条走狗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皆惊。
城西，一座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魔宫之中。
刺耳的咆哮与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。
“废物！申屠家的脸，都被这个废物丢尽了！”
“查！给我查！我倒要看看，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，敢动我魔道的人！”
“有趣……真是有趣。看来这次的百国大战，比想象中，要热闹得多。”
城南，万妖谷的临时驻地。
气氛压抑得如同死域。
数名妖族大圣看着自家少主那根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断角，看着他那张因神魂重创而昏迷不醒的脸，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
“大乾皇朝！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！”
城北，百战城的核心，百战盟的议事大殿。
数十名气息深沉如海，代表着百战城最高权力的一方宿老，正死死地盯着面前一面水镜。
水镜中，正回放着楼顶发生的一切。
从夏珏一拳废掉申屠公子，到他借秦朗之力，一拳将其轰杀成渣。
整个过程，清晰无比。
大殿之内，一片死寂。
许久。
居于首位的一名身穿金甲，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嘶哑。
“那是什么力量？”
无人能回答。
那股玄黄色的气流，不属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。
它古老，霸道，不讲道理。
“此人，必须立刻请出百战城！”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站起，“申屠家的那群疯子已经快到城门口了！再让他留在这里，我们百战城都要被拆了！”
“请？怎么请？”另一名长老冷笑一声，“你没看到吗？连申屠家的魔子都被他身边的一条狗一拳打爆了。你去请？怕不是连人家三步之内都靠近不了，就得变成一捧飞灰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金甲男子沉默了许久，最终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备车。”
“我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……大乾的侯爷。”
……
百战楼。
夏珏提着新茶，回到了露台。
秦朗依旧坐在那里，姿势未变，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。
“君上，茶来了。”
夏珏走上前，将那壶顶级的云顶雪芽，轻轻放在桌上，为他重新斟满一杯。
茶雾氤氲，香气四溢。
秦朗端起茶杯，没有喝，只是放在鼻尖，轻轻嗅了嗅。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看向楼梯口的方向。
夏珏心中一动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一个身穿城主金甲，面容威严，气息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，正独自一人，一步一步，从楼下缓缓走上。
他的脚步很沉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，却带着一种与他身份和实力极不相符的，小心翼翼。
甚至，是……紧张。
他走上了露台，目光第一时间，就落在了那个坐在窗边的青衫身影上。
他藏在袖中的手，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仅仅是看到那个背影，他就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，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片即将吞噬天地的混沌。
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悸，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和善的笑容。
他没有去看秦朗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侍立一旁的夏珏身上。
“这位，想必就是大乾皇朝的三皇子殿下吧？”金甲城主对着夏珏，客气地拱了拱手，“在下百战盟盟主，战无双。久仰殿下大名。”
夏珏没有回礼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，用一种同样客气的语气问道。
“战盟主，有事？”
这副姿态，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，足以被当做最大的挑衅。
但此刻，战无双却觉得理所应当。
神明的走狗，自然有资格，对他这位所谓的城主，不假辞色。
“是有点小事。”战无双的姿态放得更低了，“申屠家的几位长老，已经在城外候着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想请侯爷过去，喝杯茶。”
他将“请”和“喝茶”两个字，咬得极重。
夏珏笑了。
“我家君上，刚换了新茶。”
“怕是没空，去喝别家的陈茶。”
战无双的额头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，这是拒绝。
也是警告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侯爷。”
他终于鼓起勇气，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他一眼的背影，躬下了身。
“申屠家，乃是长生仙朝麾下，最疯的一条狗。”
“他们来，是奉了仙朝的法旨。”
“法旨上说……”
战无双的声音，艰涩无比。
“活要见人，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“他们还说，若是在百战城见不到人，那便……屠了这座城。”
他说完，便将头埋得更低，不敢再看，也不敢再言。
整个露台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，吹过。
吹动着秦朗的衣角，也吹动着桌上那杯新茶，蒸腾起的热气。
许久。
秦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那双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眼眸，第一次，落在了这位百战城主的脸上。
然后，他看着夏珏，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，淡淡地说道。
“让他，带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