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战城外，荒原。
秦朗的脚步没有停。
夏珏跟在他身后，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屠杀，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，风一吹，便散了。
走出十里。
夏珏才终于忍不住，从袖中取出了那枚被他“借”来的仙朝法旨。
法旨之上，仙光流转，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严，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代表的无上权威。
“君上。”
夏珏的声音很轻，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。
“此物，如何处置？”
秦朗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，瞥了一眼那枚金光闪闪的法旨，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“你留着。”
夏珏一怔，有些不解。
“属下留着？”
秦朗转回头，继续向前走去，平淡的声音飘了过来。
“天冷了，可以生火。”
夏珏的身体，僵在了原地。
他看着手中这枚足以让任何一个王朝都为之震颤的仙朝法旨，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将“仙朝”二字放在眼里的背影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无声地笑了笑，将那枚用来“生火”的法旨，珍重地，重新收入袖中。
然后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百战城内，那片死寂，终于被彻底打破。
战无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从那片冰冷的地面上，重新爬了起来。
他的双腿，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城门，看着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天空，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。
城内，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神念，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交织，如同煮沸的开水。
“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“三个法相境巅峰，一个半步王者……就这么……没了？”
“那不是神通！那是什么？言出法随？不！比那更恐怖！我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力量！”
“他只是说了一个字，三长老就没了！他只是看了一眼，二长老就没了！他只是点了一下，大长老……连自爆都缩回去了！”
“魔鬼！他是真正的魔鬼！”
“快！把消息传回去！不惜一切代价！天荒城，出了一个禁忌！一个绝对不能招惹的禁忌！”
“申屠家完了……从今往后，这玄天大陆，怕是再无申屠家了。”
“长生仙朝的脸，这次被彻底踩在了脚下，不知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！”
恐慌，在蔓延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，却早已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。
战无双踉跄着，几乎是爬回了城主府。
他关上门，启动了府内所有的防御禁制，仿佛这样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。
他坐在冰冷的地上，靠着墙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许久。
许久。
他才从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恐惧中，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理智。
他知道，自己站在了悬崖的边上。
申屠家的人死在了他的地盘，长生仙朝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那个男人……他更惹不起。
无论他怎么选，似乎都是一条死路。
他拿出了一枚传讯玉符，那玉符在他颤抖的手中，显得格外沉重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最终，他没有联系长生仙朝。
他联系的是，百战城的直属上级，大乾皇朝的镇边军。
他将今日在东门发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，用最客观，也最惊悚的笔调，烙印了进去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。
因为事实本身，已经比任何夸张的修饰，都更加恐怖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，瘫在地上。
但他知道，这还不够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在长生仙朝的怒火，与那个男人的漠视之间，他必须选择一方，作为自己活下去的倚仗。
他挣扎着，再次从地上爬起。
他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便服，收敛了所有的气息，像一个最寻常的落魄修士。
然后，他拿出另一枚空白的玉符，在上面烙印下了一段信息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通过城主府内最隐秘的一条暗道，悄无声息地，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无尽恐惧的城市。
……
荒原之上，一处早已废弃的古驿站。
秦朗盘膝而坐，双目微阖，仿佛在假寐。
夏珏站在一旁，安静地为他护法。
他的手中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枚金光闪闪的仙朝法旨。
他真的在考虑，用这东西生火，会不会烧得太快，不够尽兴。
夜，深了。
月光如水，将荒原照得一片清冷。
一道身影，悄无声息地，出现在了驿站之外。
来人没有释放任何气息，却让夏珏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。
他站起身，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秦朗身前，那双温和的眼眸里，第一次，带上了冰冷的杀意。
那道身影，在距离驿站百丈远的地方，停了下来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夏珏的敌意，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然后，在夏珏那戒备的目光中，他缓缓地，撩起衣袍，双膝跪下。
来人，正是百战城的城主，战无双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将自己的头颅，深深地，埋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双手高高举起，掌心之上，托着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符。
“罪臣战无双，有密信一封，斗胆，呈于侯爷御览。”
他的声音，沙哑，恭敬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不敢抬头看那个男人。
他怕自己再看一眼，神魂就会被那股无法形容的恐怖，彻底碾成虚无。
夏珏看着这个白天还算是一方雄主的城主，此刻却卑微得如同一条乞食的野狗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去取那枚玉符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睁开眼的身影，恭敬地请示。
“君上？”
秦朗的眼睫毛，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平静的眼眸里，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的目光，越过了夏珏，落在了那个跪在百丈之外，身体抖得像筛糠般的身影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但战无双却感觉，自己仿佛被一尊真正的神明，从里到外，看了个通透。
所有的心思，所有的算计，在那道目光面前，都显得那么的可笑，那么的……透明。
“让他，滚过来。”
平淡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