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珏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道赦令，清晰地传到了百丈之外。

“君上让你，滚过来。”

战无双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，猛地一颤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眸里，所有的绝望与死寂，都在这一刻，被一缕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，名为“生”的火焰所取代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在这尊神明面前，他被允许，活下来了。

他不敢起身。

他甚至不敢再用双腿站立。

他就那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用双手和双膝，像一条最卑微的，乞食的野狗，朝着那道让他连仰望都感到神魂刺痛的身影，一点一点地，爬了过去。

百丈的距离。

在此时的战无双感觉中，比他走过的一生，还要漫长。

月光，将他那卑微的影子，在荒原上拉得很长，很长。

每爬行一寸，他心中的恐惧便加深一分，但那股求生的欲望，也愈发炽烈。

终于。

他爬到了驿站之外。

他没有敢靠近秦朗，甚至没有敢靠近那个侍立一旁的青年。

他在距离夏珏还有十步远的地方，停了下来。

然后，将自己的头颅，更深地，埋进了尘土里，高高举起手中的玉符。

那姿态，比面对自己的君王，还要卑微万倍。

夏珏看着这位百战城的城主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
他上前，取过那枚玉符，转身，恭敬地呈递给秦朗。

“君上。”

秦朗接过玉符。

他没有用手去触碰，只是用神念，淡淡地扫过。

玉符之中，烙印着两段信息。

第一段，是他刚刚传给大乾皇朝镇边军的那份密报。

将今日东门发生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，用最客观的笔触，记录了下来。

这是一种表态。

一种向秦朗证明，他没有向长生仙朝告密，而是选择了站在大乾这一边的，微不足道的诚意。

而第二段信息。

则是一幅地图。

一幅详细到令人发指的，囊括了百战城周边万里疆域的，军事布防图。

图上，不仅标注了大乾镇边军所有明面上的据点、兵力、将领名讳。

甚至还用红点，清晰地标出了三处不为人知的，可以直通皇朝腹地的，上古挪移阵。

这是他身为百战城主，数百年间，最大的依仗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
现在，他将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敌对王朝都为之疯狂的机密，毫不保留地，献给了眼前这个男人。

这是他的投名状。

也是他压上自己身家性命的，最后一场豪赌。

秦朗的神念，一扫而过。

那双平静的眼眸里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

他松开手。

那枚承载着战无双所有希望与恐惧的玉符，便在他掌心，无声地，化作了漫天晶亮的粉末。

战无双的身体，剧烈地一颤。

秦朗的目光，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“你很聪明。”

平淡的声音，在战无双听来，却不亚于九天之上的神谕。

“罪臣不敢！罪臣不敢！”

他疯狂地磕着头，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。

“回去。”

秦朗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战无双的身体，猛地一僵。

回去？

“长生仙朝的人，或是大乾皇朝的人，谁先到，你便向谁摇尾巴。”

秦朗的声音，不带一丝感情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
“然后，把他们的动向，一字不差地，传给我。”

轰！

这几句话，像一道道九天神雷，狠狠劈在了战无双的神魂之上。

他明白了。

他彻底明白了。

这位存在，不是要他选边站。

而是要他，做一条同时侍奉着数个主人的，双面走狗。

一条随时都可能被任何一方，轻易碾死的，卑微的走狗。

这是何等恶毒，又是何等……高明的手段。

极致的恐惧之后，战无双的心中，竟诡异地生出了一丝狂喜。

他知道，自己这条命，算是彻底保住了。

虽然活得像条狗。

但终究，是活下来了。

“罪臣……遵命！”

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嘶吼出这几个字，然后，对着秦朗的方向，重重地，磕了三个响头。

每一次，都让大地微微震颤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挣扎着，从地上爬起，踉跄着，如同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行尸，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。

荒原之上，重归寂静。

夏珏看着战无双消失的方向，心中那股寒意，比刚才面对申屠家三位长老时，还要更盛。

杀人，不可怕。

诛心，才最是恐怖。

这位君上，不仅拥有神魔般的力量，更有着一颗，足以将世间所有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，帝王之心。

他缓缓转过身，看向那个依旧平静的背影，眼中的敬畏，又深了几分。

“君上，那大乾皇朝……”

他忍不住开口，想要探寻这位存在的真实意图。

秦朗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抬起眼，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，落在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百战城之上。

“一群更肥的羊罢了。”

平淡的声音，在夜色中飘散。

“先让他们，把狼引来。”

夏珏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
他听到秦朗的下一句话，缓缓响起。

那声音里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，冰冷的笑意。

“到时候，”

“一并宰了。”

夏珏的呼吸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停滞。

他终于明白。

在这位存在的眼中，无论是长生仙朝，还是大乾皇朝，无论是所谓的仙，还是所谓的王。

都不过是，摆在他餐盘之上，等待被享用的，食物罢了。

他不是在选择敌人。

他是在，选择菜单。

想通了这一点，夏珏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与兴奋，自尾椎骨升起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
他低下头，那张温和的脸上，第一次，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，近乎狂热的笑容。

他知道，自己此生，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，就是在潜龙苑中，对着这个男人，跪了下去。

追随一头即将吞噬天地的饕餮。

远比当一个注定要被吞噬的王朝皇子，要有趣得多。

他从袖中，摸出那枚被他“借”来的仙朝法旨。

法旨之上，仙光依旧流转。

夏珏笑了笑。

用来生火，似乎有些可惜了。

或许，可以用它，来点一盘，更旺的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