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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朝廷来人
作者:虾蟹 | 时间:2025-10-14 17:45 | 字数:3192 字

吉林船厂的势力,就像一个在雪地里滚动的雪球,越滚越大。

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,杨旗从一个只带着几个随从的京官,变成了一个手握数千工匠劳工,掌控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,并且与本地最强女真部落结成血盟的实力派。

他的名声,早已传遍了整个建州卫,甚至更远的叶赫、哈达等部落,也开始听闻这位明朝“能臣”的事迹。
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
杨旗的迅速崛起,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和不安。

尤其是与乌拉部实力相当,素来不睦的叶赫部。

在他们看来,杨旗与布占泰的紧密联盟,以及他手中那支战斗力惊人的军队,已经严重打破了建州地区原有的势力平衡。

以前和乌拉部争夺一些地盘时,乌拉部都懂分寸,不会过分强硬。

但现在,乌拉部的人仗着有杨旗撑腰,已经主动越过地界,来到叶赫部的地盘狩猎。

这是叶赫部首领努尔禄无法容忍的事,在他眼里,杨旗和乌拉部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威胁。

努尔禄一边派出探子,密切关注着吉林的一举一动,一边暗中联络其他部落,试图孤立和遏制乌拉部的扩张。

外部的威胁,尚在萌芽。

而来自内部的麻烦,却已经悄然而至。

这日,一纸来自京城吏部的调令,送到了杨旗的案头。

调令上说,鉴于吉林船厂规模日益扩大,事务繁多,为分担杨主事之辛劳,特派两名新的官员,前来担任吉林船厂副提举之职,协助杨旗处理厂内事务。

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调令,杨旗的眼中,闪过一丝冷笑。

协助?

说得好听。

恐怕是监督和摘桃子的来了。

还没等他细想,鄢懋卿的密信,便由加急的信使送到了。

信中的内容,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
新来的两名官员,背景都不简单。

其中一个,叫李康,是从司礼监派出来的太监。

此人是司礼监掌印李芳的心腹,派他来的目的,昭然若揭。

蜂窝煤的生意,已经让司礼监尝到了甜头。

如今吉林船厂搞得风生水起,这位贪得无厌的太监,自然也想来分一杯羹。

派李康过来,就是为了摸清楚船厂的底细,看看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油水可捞,为他将来摘桃子做准备。

而另一人,名叫孟大海,则是徐阶一派的清流举荐的。

此人是进士出身,为人古板,最是痛恨严党这类的“奸佞”。

派他来的目的,就更简单了。

就是为了给杨旗找茬,鸡蛋里挑骨头,试图找到杨旗贪污腐败、以权谋私的证据,然后写成奏本,将他一举参倒。

“一文一武,一个太监,一个清流,还真是看得起我。”

杨旗将信纸凑到烛火上,烧成了灰烬。

王岗在一旁,急得满头是汗。

“大人,这可如何是好?这两人来者不善,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!”

老实说,虽然杨旗为朝廷办的差事还不错,船已经保质保量的造了一半。但在其他方面,杨旗也有很多违规的地方,真要细究下来,也是一个麻烦。

“急什么。”

杨旗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们想来,就让他们来好了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有什么本事。”

杨旗倒是不慌,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,现在倭寇还没有平定呢,他就算是有什么瑕疵,朝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究,必然要让他继续干事。追责嘛,大可以等到平定了倭寇之后。

而到了那个时候,杨旗掌握的力量,肯定就不会再害怕朝廷了。搞不好,害怕的反而是朝廷。

几天后,两位新任的副提举,便抵达了吉林。

杨旗亲自出城迎接,场面搞得极为隆重。

他表现得热情无比,对两位“同僚”的到来,表示了最诚挚的欢迎。

在接风的宴会上,杨旗频频举杯,一口一个“李公公”,一口一个“孟兄”,态度谦卑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李芳是个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的太监,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假笑,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。

而孟大海则是个身材高大,面容严肃的中年人,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“我不好惹”的生硬之气,也不怎么给杨旗好脸色,就差没直说,老子和你不是一路人。

面对杨旗的热情,李芳只是笑眯眯地应付着,滴水不漏。

而孟大海,则几乎不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用审视的目光,打量着杨旗。

次日,面对两位提举的查账要求,杨旗没有半点搪塞。

面对两位不怀好意的“同僚”,杨旗的应对策略,简单而又有效。

他表面上热情欢迎,事事商议,将姿态放得极低。

但在暗地里,他却巧妙地设立了两套完全独立的账本。

一套账本,是给李芳和孟大海看的“明账”。

这本账上,记录的是船厂建设的巨大开销,是朝廷拨款的“捉襟见肘”,是每一笔都清晰可查,却又处处透着“穷”字的流水。

比如,为了赶工期,不得不高价从女真部落手中购买木材。

比如,为了稳定工匠情绪,不得不提高伙食标准,发放额外的奖金。

再比如,为了剿匪和维持地方治安,护卫队的开销,也是一笔巨大的支出。

每一笔支出,都有理有据,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而另一套账本,则是只有杨旗和王岗等几个核心心腹才能看到的“暗账”。

这本账上,记录的才是吉林真正的财政核心。

是蜂窝煤生意和人参生意带来的巨大利润,是出售鸟铳换来的滚滚财源,是那些真正支撑着这个庞大体系运转的真金白银。

这两套账本,被杨旗完全剥离开来。

李康和孟大海,无论怎么查,怎么看,能接触到的,都只有那本“明账”。

当然,如果李康和孟大海铁了心要查到底,也是有办法查到真相的,不过那需要时间。

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两人便开始行使他们的“监督权”了。

李康仗着自己是司礼监的人,对船厂的各项事务指手画脚,尤其喜欢盯着库房和账目,试图从中找出油水。

而孟大海,则像个铁面无私的御史,每天都板着一张脸,在工地的各个角落里巡视,找工匠谈话,查工程质量,试图找到杨旗偷工减料的证据。

但结果,却让他们大失所望。

李康查了半天,发现船厂的库房里,除了木头就是石头,最值钱的,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发下去的铁料。

账本上的流水,也是清清楚楚,每一笔钱都花在了刀刃上,甚至还有很多地方,是杨旗自掏腰包在倒贴。

他想找茬,都找不到由头。

而孟大海这边,就更加困惑了。

他找了许多工匠谈话,得到的反馈,无一例外,都是对杨大人的歌功颂德。

“杨大人是好官啊!我们这辈子,就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官!”

“在这里干活,吃得饱,穿得暖,工钱给得足,从不拖欠,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!”

他去检查工程质量,发现无论是住宅区的房屋,还是船坞的基石,用料都扎实得吓人,标准比朝廷的工程还要高。

最让他感到费解的,还是那本账。

作为清流,他见过太多贪官污吏,那些人总是想方设法地虚报开支,中饱私囊。

可杨旗的账本,却反其道而行之。

很多地方,明明可以报得更高,他却报得很低。

甚至有几笔巨大的开销,比如给工匠的安家费,给阵亡护卫的抚恤金,账本上竟然都没有体现。

孟大海百思不得其解,私下里找到了负责管账的王岗。

“王书吏,本官问你,为何账上,不见抚恤金和安家费的支出?”

王岗按照杨旗事先教好的说辞,叹了口气,一脸“无奈”地答道:

“孟大人有所不知啊。朝廷的拨款本就紧张,工期又催得紧,实在是没地方出这笔钱了。杨大人心善,见不得那些工匠和家属受苦,便……便从自己的俸禄和家产里,拿钱出来贴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孟大海闻言,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
自己掏钱,给朝廷办事?

这……这天底下,还有这样的官?

他本是奉了老师的命令,前来给杨旗这个“严党阉竖”找茬的。

可他来了这么多天,看到的,却是一个不贪财,不好色,一心扑在公事上,甚至不惜倾家荡产为国分忧的“清官”。

这让他心中那套黑白分明的价值观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他开始怀疑,自己此行的目的,到底是不是正确的。

虽然他依旧看不惯杨旗的“严党”背景,但在内心深处,他却对杨旗这种近乎于“圣人”般的行为,产生了一丝敬佩。

他不想,也不忍心,去给这样一个真心实意为国办事的人,添麻烦。

就在李康和孟大海各怀心思,陷入迷茫之际。

在无数工匠夜以继日的努力下,那艘巨型运兵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船壳的铺设。

巨大的船身,如同一座小山,静静地矗立在船坞之中,遮蔽了天上的阳光。

其雄伟的轮廓,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,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震撼。

就连李康,在亲眼目睹了这艘巨舶之后,也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找茬的心思。

他在写给京城陈洪和李芳的报告中,用上了极尽夸张的词汇,来描述这艘船的庞大与壮观。

他惊叹于杨旗造船的惊人魄力,并断言,此船一旦建成,必将成为大明水师,乃至整个世界最强大的海上利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