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，工业园。

“动了！动了！”

一间戒备森严的厂房内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
在无数工匠和学徒的注视下，一台由木头和少量铁件构成的古怪机器，正发着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，缓缓运转起来。

一个女工坐在机器前，只需要轻轻摇动手中的曲柄，与曲柄相连的一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，便带动着整整八个纱锭，开始了高速的旋转。

棉条被均匀地拉伸、捻合成线，再被整齐地卷绕在纱锭之上。

这台机器，正是杨旗根据后世记忆，画出图纸，再由马贺带领一众工匠，耗时一个月，经过无数次调试和失败后，最终打造成功的大明第一台多锭纺纱机。

这一世，这机器自然不可能叫珍妮纺织机。

杨旗在取名上没什么天赋，也不太在意称呼，于是便将之成为多锭纺纱机，通俗易懂，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用来干嘛的。

与这台多锭纺纱机一同诞生的，还有经过改良的飞梭。

它使得原先需要两个人操作的织布机，变成了一个人操作，效率提升了提升了数倍。

“大人，这……这台机器，当真一个人就能顶八个人用？”

王贵玉站在杨旗身边，看着那台飞速运转的机器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
“不止。”

杨旗的脸上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
“你看它纺出的棉纱。”

他拿起一卷刚刚从机器上取下的棉纱，递给王贵玉。
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
他又从旁边拿起一卷用传统纺车纺出的棉纱。

两相对比，高下立判。

多锭纺织机纺出的棉纱，粗细均匀，质地紧密。

而传统纺车纺出的棉纱，则粗细不均，品质上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“好纱！这……这简直比最好的苏杭丝线还要匀称！”

王贵玉抚摸着那卷棉纱，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
在场的工匠们，也都围了上来，一个个发出了由衷的赞叹。

他们知道，自己亲手创造了一个奇迹。

新式纺织机的大获成功，杨旗随即下令进行量产。

这玩意最难的地方在创意，并没有什么制造难度。

杨旗的命令被以极高的效率执行了下去，短短十几天的时间，上百架多锭纺织机就被造了出来。

随后杨旗采用后世的流水线生产模式，去籽，纺纱、织布、印染、裁剪……每一个环节，都被拆分成了独立的工序，由专门的工人负责。

工人们不需要掌握全套的技艺，他们只需要日复一日地，重复着同一个简单的工序。

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，培训两三天就能胜任。

杨旗以相当低廉的价格，就招到了一批工人。

上百台纺织机在厂房内昼夜不息地运作，仓库很快便堆满了棉布。

“大人，经过计算，我们制造的棉布，成本是其他松江布的四成。”

王岗抱着账本，喜滋滋的汇报着。

四成还是因为现在的工人技术不够熟练，纺织机经常故障，随着这些问题的逐渐解决，他们的成本还能再降一些。

而这，对于那些依靠织布卖钱补贴家用的小农家庭来说就是个灾难。

松江府，一座小小的家庭纺织作坊内。

织女张刘氏坐在吱呀作响的旧纺车前，借着昏暗的油灯，辛勤地劳作着。

她的丈夫，则在另一边，吃力地操作着一台老旧的织布机。

纺纱织布，是他们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。

虽然辛苦，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，但总归能勉强糊口。

“他爹，你说，城里布庄收布的价格，怎么越来越低了？”

张刘氏一边摇着纺车，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。

“前几天去镇上，听人说，是苏州那边来了一批新布，又好又便宜，把咱们本地的布，都给比下去了。”

丈夫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
“唉，这日子，是越来越难了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

“谁啊？”

“是我，布庄的王掌柜。”

夫妻俩对视一眼，连忙起身开门。

王掌柜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歉意。

“老张，弟妹，我……我是来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
“从下个月起，你们织的布，我们布庄……就不收了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夫妻俩如遭雷击，呆立在原地。

“王掌柜，您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？我们家的布，可一直都是供给你家的啊！”

王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，从随身的包里，拿出了一匹布：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
张刘氏接过那匹布，只摸了一下，脸色就变了。

那布，入手绵软，质地细密，比她织过的最好的布，还要好上几分。

“这是苏州杨大人厂里出的新布，你们看这料子，比你们的要好上不少，价钱还更低……”

王掌柜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
夫妻俩的脸，瞬间变得惨白。

那个价格，比他们卖给布庄的成本价，还要低上三成。

他们要是按这个价格卖布，几乎等于是在打白工。

“老张，不是我不肯收你们的布，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收了也卖不出去啊。”

王掌柜叹着气，告辞离去。

屋子里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“这杨大人，好好的干嘛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抢饭碗呢？”

张刘氏抱怨道。

“谁知道呢，以后别织布了，多种点桑树卖蚕丝吧，最近蚕丝的价格又涨了。”

这样的场景，在整个江南，无数个家庭作坊里，同时上演着。

一场由技术革新引发的产业革命，以一种无人能够阻挡的姿态，碾压而来。

传统的手工纺织业，在这头名为“工业化”的巨兽面前，脆弱得不堪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