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。
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，王岗推门而入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
“大人！”王岗将账册放在杨旗面前的红木大桌上，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，“您看！这是这三天收到的订单，那些布商，现在一个个捧着银子求我们供货！”

他翻开账册，指着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：“松江府的陈家，一口气要了五万匹！杭州的赵家，十万匹！还有扬州、徽州的商人，都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了定金！按照这个势头，我们现有的产能，未来半年的货都已经被预订一空了！”

王岗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，他向前一步，激动地建议道：“大人，我们应该扩建纺织厂，将纺织机的数量翻上几番！趁此机会，一举垄断整个大明的布匹生意！”

在他看来，这简直是天赐良机。

然而，杨旗并没有去看那本能让任何商人都为之疯狂的账册。他只是转过身，平静地注视着王岗，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
“不行。”

两个字，如同两盆冰水，兜头浇在了王岗火热的心上。

“为什么？”王岗的表情凝固了，满脸都是不解。

“因为棉花供应不上了，这些机器是吞噬棉花的怪兽。一台机器一天吞下去的棉花，是过去几十个织工加起来的量。我们现在有近千台，如果再翻上几番，到哪里去找那么多棉花？”

王岗愣了一下，随即答道：“大人多虑了，如今棉花也跟着涨价了，必然会有一些商人去外地收购，那些地主见种棉花更赚钱，也会把稻田改成棉花。”

王岗说的其实没错，江南一带确实有这种趋势了。

但这正是杨旗担心的石。

苏湖一带已经有大量的稻田改种了桑树，如果还有稻田改种棉花，那来年江南一带必然会缺粮。

地主士绅自然不用担心，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至于没粮。

可那些没有地的百姓，城市里的底层，这些人可就要饿死了。

历史上，英格兰的纺织业飞速发展，导致大量的农场主圈地养羊。

农场主赚翻了，但国内的粮食因此短缺，粮价飞涨，大量底层百姓因此被饿死，这便是羊吃人的圈地运动。

英格兰可以这样搞，但大明绝对不行。

就英格兰那破地方，总共也没多少人，发生了饥荒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但大明不一样，这可是一个人口上亿的帝国。仅江南这片地方，就有几千万人。

这里一旦发生大规模的饥荒，农民起义，进入乱世是必然的事情。

杨旗不想看到大明进入乱世，虽说乱世更加方便他这种野心家获取权势，但那也意味着中华大地上要涂炭生灵，死伤无数百姓。

杨旗情愿慢慢来。

所以，在没解决粮食问题之前，他不想接太多的订单，不想再扩大生产。

杨旗把其中的逻辑关系向王岗解释了一番，但王岗觉得杨旗是在杞人忧天，未必会发生那种情况。

毕竟，粮食少了意味着粮价会上涨，粮价一涨必然有更多的人去种粮食。

自古以来，只有天灾会导致粮荒，还没听说过商业活动有这么大的威力。

只不过，杨旗是他们这个集团的话事人，主心骨，此前的那些决策也无一不是在证明着杨旗的英明。

所以，哪怕心里有点不认同，但王岗还是准备服从命令，暂时停止接手订单。

为了解决棉花短缺的危机，杨旗召集了自己所有的核心幕僚和管事，在市舶司的议事厅里，召开了一场会议。

议事厅内，气氛很是欢快。

多锭纺织机的成功，意味着他们这个集团的收入暴涨，他们也能跟着多喝一口汤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们这个集团的势力财力影响力蒸蒸日上，他们都看到了奔头。

“诸位，情况就是这样。”

杨旗将目前面临的困境，和盘托出：“我们的工厂，现在就像一头被饿坏了的猛兽。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足够的棉花喂饱它，它随时可能停下来，甚至会反噬我们自己。我今天把大家叫来，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，我们该如何获得足够多的棉花原料。”

话音刚落，汪虎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
在东北和杨旗合作相当愉快的他，如今已经彻底投靠了杨旗，以杨旗的部下自居。

面对这种投效，杨旗自然是笑纳，给与了对方足够的地位。

如今，汪虎在杨旗集团里负责海贸，算是前五的核心成员。

“这个简单，让百姓多种棉花，我们承诺收购就可以了，大不了，稍微提高点收购价格。和我们把布匹卖到扶桑等人的收益比起来，这点成本不值一提。”

汪虎想的比较简单，提高收购价。

“种棉花比水稻还要省事得多，需要的劳力也少。多出来的人正好招来工厂做工，一举两得。”

李成梁也补充了一句，他现在是杨旗集团里的护卫队统领，负责陆地上的武力，手下有近两千精锐，也是集团的核心人物。

然而，立刻就有人站出来，提出了反对意见。

站出来的是一个新招募来的幕僚，名叫张诚，此人曾经给知府当过幕僚，对田亩、钱粮之事，极为精通。比科举文章，他连个举人都比不过。但是比处理政务，出谋划策的能力，他比绝大部分的官员都要强。

像他这种人，在大明地位都不怎么高，但杨旗却很欣赏他的行动力，对他委以重任。

张诚起身，神情严肃：“江南自古便是鱼米之乡，更是我大明最重要的粮仓。但江南同样也是人多地少，每一寸土地，都金贵无比。若是为了种棉花，而大规模地将稻田改种，必然会导致粮食的产量，急剧减少。到时候，棉花是多了，可粮食却少了。米价一旦飞涨，苏州城里的几十万百姓，我们工厂里那数万名工人，吃什么？喝什么？”

只可惜，他这话有点鸡同鸭讲，汪虎李成梁几个武人根本不关心百姓的死活，他们只想着这个集团能多赚一些钱，这样才能造更多的船，养更多的兵。

“张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
王岗知道杨旗的想法，也跟着附和。

“我们工厂里的工人，大多都是失地的农民和破产的手工业者。他们本就没什么积蓄，全靠着每日的工钱过活。”

“如今米价一石不过一两二钱，他们尚能勉强糊口。若是米价涨到二两，甚至三两，他们一个月的工钱，恐怕连买米都不够。到那时，人心浮动，只怕会生出乱子。”

一时间，议事厅内，分成了两派。

一派主张“棉花优先”，认为只要能保证工厂的运转，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。

另一派则主张“粮食为本”，认为无论如何，都不能动摇粮食这个根本，否则必将引发饥荒和动乱。

双方各执一词，争论不休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最终都汇聚到了杨旗的身上。

他们等待着这位主心骨，做出最后的决断。

杨旗一直没有说话，他只是静静地听着，观察着这些手下，检验着这些人的成色。

许久，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
“李队长，汪船长说的对，我们必须扩大生产，张先生的话也有道理。”
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了下来。

“棉花，我们要。粮食，我们也要。”

“既要工厂的烟囱不停地冒烟，也要保证所有人的锅里，都有米下锅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，都觉得杨大人这是在说胡话。

鱼与熊掌，如何兼得？

杨旗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，他站起身，走到了墙边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。

他的手指，在地图上，从江南，一路向南划去，最终，停在了两个略显陌生的名字上。

安南。

占城。

“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在所有我们计划推广棉花种植的府县，立刻开始兴建大型粮仓！我要这些粮仓储备够当地所有百姓，吃上几个月的粮食！”

“第二，组织我们手中空闲的海船，包括从吉林调来的那几艘战船，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，去远赴安南、占城，以及所有南洋盛产粮食之地，给我大规模地采购粮食！”

杨旗的声音，在议事厅内回荡，每一个字，都如同惊雷，震得众人头晕目眩。

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，给彻底惊呆了。

在产棉区建粮仓？

派船队去海外买粮？

这得花多少钱呀，划算吗？

他们想不通，这位一向精明过人的杨大人，为何会做出如此疯狂，如此不合常理的决定。

“大人，三思啊！”

汪虎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急忙劝阻。

“远洋购粮，这…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啊！其中的风险、耗损，还有那高昂的运费，恐怕比粮食本身的价值，还要高出数倍！这注定是一笔血本无归的买卖啊！”

“是啊，大人！”
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
“我们哪来那么多船？哪来那么多懂航海的水手？万一在海上遇到风暴，遇到海盗，那可是船毁人亡，血本无归啊！”

然而，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劝阻，杨旗的脸上，却没有丝毫的动摇。

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，缓缓说道。

“我意已决，执行命令吧。”

杨旗不管他们能不能够理解，能理解最好，不理解只要服从命令，也没什么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