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，内阁值班房。

张居正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面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自从隆庆皇帝驾崩，新君登基，他肩上的担子，便一日重过一日。

改革的后遗症，朝堂内外的纷争，财政困境。

一个个问题，每一个都是无比的棘手，让人惆怅。

案桌上的文书还没有看完，陈以勤便匆匆地走了进来，将一封来自南方的加急密报，还有两本书呈到了他的案头。

信封上，用火漆印着一个特殊的标记，代表着最高等级的机密。

张居正心中一凛，拆开信封，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。

越看，他的脸色便越是阴沉。

随后他又看了那两本呈上来的反书，看着看着，他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。

“砰！”

他一掌拍在桌案上，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，打湿了奏疏。

“竖子！他想干什么，他这是要反了吗？”

张居正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
陈以勤见状不敢吭声，拿起了那两本书快速的阅览着。

和张居正一样，他也是越看越心惊。

《大英王朝》丑化皇室，《王朝周期论》动摇国本。

这两本书，无论哪一本，放在任何一个朝代，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。

杨旗身为封疆大吏，手握江南四省军政大权，对此非但不加禁绝，反而公然为其张目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察或是纵容了。

陈以勤甚至有理由怀疑，这一切的背后，根本就是杨旗在亲自指使。

如果是这样，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。

这意味着，杨旗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权臣，他正在为那最后一步，做着舆论上的准备。

他要动手了。

张居正在值房内来回踱步，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
陈以勤看得到东西，他自然也看得出来。

以前还只是怀疑杨旗有不臣之心，如今倒是忠于可以确定了。

当然，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，而是一个灾难。

杨旗在江南深耕多年，追随者众多，钱粮充足，军队装备精良，也很善战。

张居正感到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了上来。

开打？

现在？

张居正的第一次出现了惊慌，和严世蕃斗法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。

他还没有做好准备。

新军的整编才刚刚开了个头，从京营里挑选出来的两万多人，还在通州大营里进行最基础的训练，离形成战斗力还差得远。

他设想中的大规模军事改革，更是连方案都还在草拟阶段。

各地的卫所，是什么德行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吃空饷，克扣军粮，军械失修，将领贪腐……那样的军队，别说去对付杨旗麾下那些用新式火器武装起来的虎狼之师，恐怕连流寇都打不过。

此时开战，朝廷的胜算，不足三成。

一旦战败，后果不堪设设想。

天下大乱，社稷倾颓，他张居正，将成为大明的千古罪人。

不行，绝不能现在打。

必须稳住杨旗，为自己争取时间。

张居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他的目光，落在了案头另一份奏疏上。

那是杨旗前些日子呈上来的，奏请减免今年江南四省的部分钱粮。

理由是去年部分地区遭受了水灾，影响了秋收，需要休养生息。

张居正之前一直压着这份奏疏，没有批复。

因为他知道，江南去年风调雨顺，根本没有什么大的灾情。

这不过是杨旗为自己截留税款，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
但现在，他有了新的想法。

“替皇上拟旨。”张居正对陈以勤吩咐道。

“就说，朕闻江南去岁有灾，心中甚是忧虑。杨卿家既为朝廷柱石，亦是百姓父母。所请钱粮减免一事，体恤民情，为国分忧，朕心甚慰，准奏。”

陈以勤愣了一下，有些不解。

这不等于公然允许杨旗截留税款了吗？

国库本就空虚，再少了江南这笔钱，日子就更难过了。

但张居正的眼神，却异常坚定：“不能现在就开打，我们必须稳住杨旗，争取时间完成军队的整顿。”

陈以勤随即点了点头，刚刚他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，就想着要下旨诛贼了。

现在被张居正一提醒，他也反应了过来，以朝廷现在的实力，恐怕未必是杨旗的对手。此时动手，风险太大了，他们输不起。

他们只能拖延时间，让张居正完成军队的整编和改革，才有一战之力。

“姑且让这厮猖狂一段时间，等我们做好准备，再给他雷霆一击。我大明开国至今，还从未有过臣子造反的例子，他这是自寻死路。”

陈以勤咬牙切齿的说道。

一直以来，陈以勤对杨旗就有一些偏见，加上政见不合，两人虽然没什么私仇，但陈以勤却是特别的讨厌杨旗。

“让谭纶加紧训练新军，我们也要做好准备，以嘴快的速度完成军事整备。王朝周期论，哼。”

张居正发出了一声冷哼。

那本王朝周期论虽然是一本反书，但其中的许多论点论据都颇有道理，张居正也是受到了一点点影响，认为一个王朝持续了两百年，确实会经历一场动乱。

不过，明知如此，他的选择是效忠朝廷，试图力挽狂澜的续明，而不是像杨旗一样当个野心家，窥视神器。

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，张居正认为自己的选择才是正确的。

不过，他也很清楚，只有击败了杨旗，他才是正确的。

若是被杨旗夺了天下，以后的史书上，他肯定是头号大反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