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天桥底下等了大概有十分钟。
一个黑黑矮矮的中年男人，从天桥另一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这男人看着也就四十来岁，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头上戴着个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，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，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。
等他走近了，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，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。
那只手，竟然有六根手指。
多出来的那根指头，又细又长，看着有点畸形。
这特征太明显了。
赵丹看到他，迎了上去，我也跟着走了两步。
“老章，来了。”赵丹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。
那个叫老章的男人点了点头，没吭声。
他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，那眼神跟刀子似的，在我身上刮来刮去。
赵丹指了指我，介绍道：“这是阿强。以后你要是有货，就直接联系他。”
老章没接赵丹的话茬，而是直接看向我，声音沙哑，带着点外地口音：“你什么样的手机都要？”
我点点头，很干脆地回答：“对，什么手机都要。不过，最好是苹果手机。只要能开机就行，其他的不管。”
像宋菲之前跟我说的那样，干这行，不问来路，只看货。
老章听了我的话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他从背后那个一直紧紧护着的旧双肩包里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胶袋，递给我。
“你给估个价。”他盯着我，眼神里带着试探。
我接过胶袋，打开一看。
里面装了十多台手机，各种牌子都有，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
我翻找了一下，眼睛一亮。
里面还真有两台苹果手机，成色看着挺新的，连个划痕都没有。
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么新的手机，还能开机，十有八九是这帮人从哪儿偷来的。
不过这不关我的事，我只管收货赚钱。
我把那两台苹果手机拿出来，仔细检查了一下。
屏幕没碎，能正常开机，按键也都好使。
对于这些手机大概的价格，我之前跟着宋忠在三和广场摆摊的时候，早就摸得门清了。
我心里盘算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老章，报了一个数字。
老章听完我报的价，皱了皱眉，似乎在心里衡量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点了点头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满意：“价格还算公道。这批货，就给你了。”
我心里一喜，但面上没表露出来。
可我手往口袋里一摸，才想起来一个尴尬的问题。
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。
我那点钱，都投在梦公寓里了，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，哪有钱收货？
我有些尴尬地看向赵丹。
赵丹白了我一眼，似乎早就料到了。
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钱，数了数，递给老章。
“钱你点点。”
老章接过钱，快速地清点了一遍，确认无误后，揣进了口袋。
交易完成。
老章看着我，报了一串电话号码：“记下来。以后有货，我找你。”
我赶紧拿出手机，把号码存了进去。然后打过去，等他手机响了，便挂断。
老章没再多废话，转身就走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天桥底下的黑暗中。
等老章走远了，我提着那个装着手机的黑色胶袋，跟赵丹一起往回走。
回到三和广场附近，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我转头看向赵丹，认真地说道：“今天谢谢你了。那些钱，我到时候赚了，连本带利还给你。”
赵丹停下脚步，看着我，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你打算就这样走了？”她挑了挑眉毛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。
我拍了拍手里的胶袋，急切地说：“我得赶紧把这些手机拿给宋忠，早点弄好，早点赚钱。公寓那边还亏着呢。”
赵丹伸出手，拉住我的胳膊，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。
“不急着这一晚。”她的声音变软了，带着一股子媚劲儿，“今晚，我还想单独跟你深入聊聊呢。”
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，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
要是换了以前，我肯定半推半就地从了她。
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搞钱。
我这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，哪还有心思干别的事。
“今晚真不行。”我摇了摇头，果断拒绝了她，“我得赶紧去办正事。”
赵丹看我态度坚决，也没勉强。
她松开手，理了理衣服，脸上的媚态收了起来，恢复了那种精明的样子。
“行吧，你去忙你的。”
就在我转身准备走的时候，她又叫住了我。
“阿强，我提醒你一句。”赵丹看着我，表情很严肃，“老章这条渠道，你得自己死死地握在手里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可不能跟宋忠说，更不能让他们两个私下联系。”她加重了语气。
我刚想问为什么。
但脑子一转，很快就想明白了。
赵丹这是让我防着宋忠。
毕竟，这可是一条赚大钱的路子。
宋忠那家伙，虽然看着不靠谱，但脑子活络得很。
要是让他直接联系上了老章，搞定了货源，那他完全可以跳过我，自己一个人单干。
到时候，他一脚把我踢开，我找谁哭去？
我看着赵丹，点了点头，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：“宋忠……应该不是那种人吧。我们好歹也算是兄弟。”
赵丹听了我的话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兄弟？”她看着我，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，“在三和这种地方，在钱面前，兄弟算个屁！”
“人心隔肚皮，你不得不防。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语重心长地说，“把渠道握在自己手里，你才有话语权。懂吗？”
说完，她没再理我，踩着高跟鞋，转身离开了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琢磨着她的话。
是啊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我提着手机，快步往梦公寓走去。
到了梦公寓门口，我看到吴梦正坐在柜台后面。
她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，手里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。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？”我走过去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吴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不到十五个人。”她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。
接着，她又埋怨了一句：“阿强，这生意，真的还有必要等下去吗？”
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疲惫。
“就算再给你多一个星期的时间，你也救不回来。这地方名声已经臭了。”
我听着她的抱怨，心里也不好受。
但我没多说什么，只是安慰她：“你再多坚持两天。说不定，很快就有转机了。”
吴梦撇了撇嘴，显然不相信我的话。
我也没再跟她多解释，提着袋子，直接上了楼。
我推开宋忠的房门。
宋忠正光着膀子，坐在桌前捣鼓着什么。
听到动静，他转过头，看到我手里的袋子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搞到了？”他扔下手里的工具，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。
我把那个黑色胶袋扔在床上。
宋忠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，把里面的手机全都倒了出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两台苹果手机。
他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了一遍，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。
“好货！绝对的好货！”他连声称赞，“这成色，换新机绝对没问题！”
他激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阿强，你小子真行！这么快就搞到货了！”
“明天我就拿去华强北。”他兴奋地搓着手，“找人弄坏，然后直接去售后换新机！”
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样子，我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。
只要这事能成，那钱就不是问题了。
聊完了手机的事，宋忠突然凑近了我。
他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说：“阿强，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我看着他。
“我今天下午，听到吴梦在楼下打电话。”宋忠朝门外努了努嘴，“她好像在联系别人，谈转让梦公寓的事情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而且，我听她那口气，好像连转让的价格都谈得差不多了。”宋忠继续说道。
他看着我，试探着问：“你真的打算把梦公寓给转让了？”
我没说话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吴梦这娘们儿，竟然背着我搞小动作。
但也不怪她，谁让这里生意那么差。
宋忠看我不吭声，又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劝道：“其实吧，我觉得转让了也好。”
“你看这破公寓，一天到晚见不着几个人，天天亏钱。还不如把它盘出去，拿点钱回来。”
他指了指床上的手机：“你干脆就跟我一起搞手机算了。这来钱多快啊，还轻松。比你守着那个破公寓强多了。”
我听着宋忠的话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知道他是好意。
我也知道梦公寓现在是个烂摊子。
但我就是不甘心。
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当老板，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认输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宋忠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再熬几天吧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说不定事情有转机呢。”
宋忠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你这人，就是死脑筋。”
我离开宋忠的房间，回到自己的屋里。
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其实，我心里也是有点煎熬的。
我也想坚持下去。
可是，身边的人，吴梦，宋忠，都不理解我。
他们都觉得我在做无用功。
我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到底该怎么办？
我真的能让梦公寓起死回生吗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