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个“回笼觉”，睡得有点沉。
昨天晚上折腾得太狠，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等我睁开眼睛，外面的太阳都已经偏西了。
我从硬床板上坐起来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。
拿过放在床头的手机，按亮屏幕。
锁屏界面干干净净。
没有未读短信，也没有未接电话。
吴梦没有回复我。
我皱起眉头，心里觉得奇怪。
按理说，她今天一早去汽车站坐车。
大巴车开回她老家，起码得好十几个小时。
人在车上闲着没事，怎么也得看一眼手机吧？
我看到我发的那条“一路顺风”，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。
我直接拨了她的号码。
把手机贴在耳朵上。
里面传来长长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。
响了足足一分钟，直到自动挂断，都没有人接听。
我又拨了一次。
这一次，连“嘟”声都没有了。
听筒里直接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我放下手机，盯着屏幕发呆。
真奇怪。
吴梦此时应该在车上，没理由不接我电话。
更没理由直接关机啊。
难道是大巴车上太吵，她没听见，然后手机正好没电了？
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。
我打开短信，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到哪了？看到信息回个电话，手机没电就找地方充一下。”
刚把这条信息发出去。
门外走廊里就传来一阵大嗓门。
“老板！老板在不在！”
是个三和老哥的声音，喊得震天响。
我趿拉着拖鞋，拉开房门走出去。
“喊什么？怎么了？”我看着那个站在走廊里的老哥。
那老哥光着膀子，手里抓着一条发黄的被单。
他一脸嫌弃地看着我。
“老板，你这床铺没法睡啊！”
他把被单往地上一扔，指着上面几个小黑点。
“你看看，全他妈是臭虫！咬得我一身包！赶紧给我换一床干净的！”
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。
确实有虫子。
三和这地方，挂逼房里有臭虫是常事。
这些老哥平时不洗澡，往床上一躺，时间久了什么虫子都能捂出来。
我没跟他废话。
“行，你等着。”
我转身下楼，去一楼的杂物间。
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洗过晒干的被单。
又拿了一把扫帚，顺手拿了一瓶空气清新剂。
我跑上楼，进了那个老哥的大通铺房间。
屋子里一股子浓烈的脚臭味混着烟味，直冲鼻子。
我憋着气，把旧被单扯下来，换上新的。
然后拿着扫帚，把床底下的烟头、空矿泉水瓶、还有不知道谁吐的瓜子壳，全都扫了出来。
扫完地，我拿起空气清新剂，在屋子里随便喷了几下。
劣质的柠檬味勉强盖住了那股子酸臭味。
“行了，换好了。”我把扫帚往门外一放。
那老哥往床上一躺，满意地哼哼了两声。
我没走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收据本。
“既然换好了，把今天的房费交一下吧。十五块。”
我冲他伸出手。
那老哥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。
一块的，五毛的，凑了半天，递给我。
我数了数，正好十五。
我把钱揣进兜里，在本子上打了个勾。
接着我又拿着本子，一个个收起钱。
一般住在梦公寓的挂逼老哥，都是按日付钱的。
今天干了日结，手里有钱，就交一天的房费。
明天没钱了，就得卷铺盖走人。
“阿强，通融一下。”那老哥苦着脸看着我，“今天没抢到活，兜里比脸还干净。明天，明天我干了日结一起给你。”
我看他平时还算老实，没惹过事。
我点点头。
“行，让你一天。明天必须交齐，不然自己搬出去。”
我又走到最里面，里面一个老哥正打着呼噜。
我翻了翻本子，这小子已经欠了两天房费了。
我走过去，一脚踢在床腿上。
“醒醒！别睡了！”
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交钱。欠两天的了。”我冷着脸说。
他支支吾吾，说拿不出钱。
我二话不说，直接把他床上的破烂衣服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没钱就滚蛋！去广场睡去！我这里不是做慈善的！”
我连推带拽，直接把他赶出了梦公寓。
在三和做生意，就得硬气。
你软一点，他们就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接着，我就忙着搞卫生。
收钱。
应付这些赖皮。
驱赶偷偷住进来的老哥。
这就是梦公寓最真实的日常。
以前吴梦在的时候，这些脏活累活，一般由吴梦坐在前台指挥。
然后带着小黑和洪天去楼上搞。
洪天是个疯子，往那一站，没人敢不交钱。
小黑下手黑，赶人的时候最管用。
但现在，他们都不在。
洪天回老家了。
吴梦也走了。
整个梦公寓，上上下下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。偶尔叫小黑来帮忙。
等我把两层楼的房间全都查完，钱收齐，卫生搞完。
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已经是傍晚了。
我累得满头大汗，走到一楼大厅，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水。
刚坐下喘口气。
门外又热闹起来。
新一轮的挂逼老哥，干完白天的日结，拿着刚发的一百来块钱，开始来找地方住了。
我只能站起来，继续干活。
“老板，给我开个下铺。”
“老板，这房间插座没电啊，我手机怎么充？”
“老板，拿两个衣架给我，我要晾衣服。”
“老板，我旁边那个打呼噜太响了，给我换个床位！”
各种各样的小要求，各种各样的麻烦事。
我一个人楼上楼下地跑。
又是新一轮的忙碌。
拿衣架，换床位，换被单，登记身份证，收钱。
我连坐下抽根烟的功夫都没有。
一直忙活到晚上七八点钟。
入住的高峰期才算过去。
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我一屁股瘫在柜台后面的破椅子上，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按亮屏幕。
还是没有吴梦的回复。
一条信息都没有。
我心里的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。
这都晚上了。
就算大巴车开得再慢，这会儿也该到地方了吧？
就算手机没电，到家了总能充上电吧？
我再次拨通了她的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的，依然是那个冰冷的女声。
“对不起，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