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伟哥那句“最后一次帮你”，重重地砸在我心坎上。

我愣住了，抬头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？”我脱口而出，心里跟着发慌。“难道你要走了？工程干完了，要去下一个工地？”

大伟哥摇了摇头。他伸手从旧工装兜里摸出打火机，“啪”地点燃了嘴里那根红塔山。

火光照亮了他粗糙的脸庞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吐出一口浓烟，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散开。

他看着我，眼神很深。

“刚刚我跟你说过了。”大伟哥的声音很沉，“在这城中村的烂泥潭里，你自己站不稳，我帮你再多次也没用。”

听到这话，我心里一阵发紧。

我听得出来，他的语气里带着失望。对我的失望。

大伟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。力道很大，拍得我伤口发疼。

“阿强，我帮不了你几次。人活在世上，到底还是得靠自己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真想在这里有出头之日，你就得狠一点。对别人狠，对自己更要狠。”

他收回手，指了指巷子外面。

“不然，你还是进工厂打螺丝去吧。那里安稳，不用拼命。你次次出事都需要别人来救场，说明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你。”

大伟哥说完，没再多说半个字。

他转过身，叼着那根烟，大步走出了巷子。

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城中村的夜色里，直到完全看不见。

我站在原地，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冷风吹过，我打了个哆嗦。

大伟哥的话很难听，但很现实。现实得像一把刀子，直接捅破了我心里的那点侥幸。

我一路从深圳三和流浪到樟木头，骨子里还带着那种得过且过的心态。

在三和，做一天阔以玩三天。遇到麻烦就躲，遇到硬茬就认怂。

我以为在这里也能这么混下去。只要不惹事，只要低着头，总能混口饭吃。

但我错了。

在这吃人的城中村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，而是万丈深渊。

我今天要是没有大伟哥，腿早就被郑涛打断了。

如果我还带着那种挂逼的心态在这里混，迟早被人踢出局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
我觉得我必须做点什么。我必须改变。

可是往深处一想，我又做不了什么。

我没钱，没势，没背景。我依旧是挣扎在城中村最底层的烂泥。

哪怕今天大伟哥帮我平了事，明天可能又会冒出个李涛、王涛。

我拿什么去跟他们斗？

“妈的！”

我咬着牙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。

除了一肚子火气，我似乎什么都做不到。这种无力感，憋得我胸口发闷。

我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站了很久。

什么是狠？

像郑涛那样拿着钢管砸别人的腿，是狠。

像林军那样躲在幕后操纵一切，是狠。

那我呢？我拿着大号扳手去拼命，结果还是被人按在泥水里摩擦。这不叫狠，这叫蠢。

真正的狠，是让自己变强，强到别人不敢来招惹你。

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气。城中村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这地方不相信眼泪，也不相信软弱。

直到巷子口的冷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透凉，我才回过神来。

我转过头，看向还站在发廊门口的萍姐和BOBO。

她们俩看着我，没说话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我走过去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萍姐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眼神很平淡。

“行，你回去养伤。”萍姐没挽留，但她紧接着补了一句，“别忘了，你今天又多欠了我两千块。这笔账我可是记在心里的。”

她是个生意人，亲兄弟明算账。在城中村，钱比感情靠谱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
我转过身，拖着疲惫的身体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骨头缝里透着酸楚。

我顺着昏暗的街道，朝着金老头的黑诊所走去。

一路上，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。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划拳喝酒，浓烈的油烟味飘在空气里。

这一切热闹都跟我无关。

我看着路边的野狗在翻垃圾桶。为了半根骨头，两条狗咬得头破血流。

这不就是我们这些底层人的缩影吗？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我终于看到了黑诊所那块破旧的招牌。

诊所外面的路灯一闪一闪的。

我刚走近，就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
是温柔。

她穿着那件白大褂，正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。她不时踮起脚尖，往街道两头张望。

看到我出现，温柔立刻停下脚步。

她看清是我，赶紧迎面跑了过来。

“强哥！”她跑到我跟前，上下打量着我。

看到我一身的泥水，衣服破破烂烂，脸上还挂着血迹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你没事吧？还好吧？”温柔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“没跟人干架吧？”

她一边问，一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替我检查着。

当她摸到我手臂上的淤青，看到我后背衣服上渗出的血丝时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你真的跟人干架了？”温柔抬起头，红着眼睛看着我。

她的声音里全是担心和责备。

“伤得还不轻啊。你真的不要命了？”她咬着嘴唇，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

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我心里的那股火气和憋屈，突然散了不少。

我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没事。”我扯出一个笑，安慰她，“都是小伤，死不了。看着吓人而已。”

“都流血了还说小伤！”温柔抹了一把眼泪，拉住我的手腕，“快进来，我给你处理伤口。”

就在这个时候，诊所里面传来金老头那破锣一样的嗓音。

“人都回来了，可以吃饭没？”

金老头在里屋扯着嗓子大喊，语气里全是不耐烦。

“老子饿死了！等个死人吃饭吗！”

接着，他又低声骂了一句：“妈的。”

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
这老东西，估计看到我全须全尾地走回来，心里挺失望的。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，好让他继续霸占温柔。

我冷笑一声，没搭理他。

我转头看着温柔，轻声说：“我也饿了。我们先吃饭吧。”

温柔点点头，拉着我走进诊所。

她让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，自己跑进后面的小厨房。

没过多久，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。

三菜一汤。一盘炒青菜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，还有一碗肉沫汤，外加一小碟咸菜。

很简单，但热气腾腾的，闻着很香。

我们四个人围着那张破木桌坐下。

金老头黑着一张脸，端起碗就大口扒饭。他看都不看我一眼，筷子在盘子里乱翻。

我也懒得看他。我确实饿坏了，端起碗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
温柔坐在我旁边，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。

“多吃点。”她小声叮嘱。

吃完饭，温柔站起身收拾碗筷。

她动作很麻利，把桌子擦干净后，又进厨房盛了一大碗白粥。

“小小，过来一下。”

温柔把那碗粥递给林小，仔细地交代：“小小，你把这碗粥端到三楼去，给马浩吃。他受了重伤，只能吃点流食。”

林小乖乖地点点头，端着粥，小心翼翼地上楼去了。

金老头吃饱喝足，剔着牙，背着手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大厅里就剩下我和温柔。

温柔把碗筷洗干净，擦干手。

她走到我面前，拉住我的胳膊。

“走，进房间。”她拉着我往旁边的小检查室走，“我帮你重新检查一下伤口。有些地方还需要包扎。”

我跟着她走进去。

小房间里光线很亮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
刚才在发廊，BOBO只是随便帮我擦了擦，上了点红花油。她毕竟不是专业的，手法很粗糙。

现在衣服一脱，身上的淤青和擦伤全都露了出来。

温柔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她拿来医用酒精、棉签和纱布。

她凑得很近，呼吸打在我的肩膀上。

“忍着点，酒精消毒会有点痛。”她轻声说。

棉签沾着酒精，点在我的伤口上。一阵刺痛传来，我咬着牙没出声。

温柔的动作很轻，很细致。她一点一点地帮我清理掉伤口里的泥沙，然后涂上药膏，最后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。

“疼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我摇头：“不疼。这点痛算什么。”

她眼眶又红了：“你别骗我了。都肿成这样了。你以后能不能别去打架了？”

我看着她，心里发酸。

“不打不行。”我直接告诉她，“在这里，你不打别人，别人就打你。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了。”

温柔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
“可是我怕你出事。”她咬着嘴唇。

“我不会出事的。”我向她保证，“我还要护着你呢。”

听到这话，温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帮我缠纱布。

她的眼神很专注。

我低头看着她。看着她认真的侧脸，看着她因为担心我而微微皱起的眉头。

在这座冰冷的城中村里，她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关心我死活的人。

大伟哥说得对。

人得靠自己。

如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，我拿什么来保护她？

如果我还是个遇事就认怂的软蛋，金老头迟早会骑到我头上，把温柔从我身边抢走。
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我暗暗咬紧了牙关。

我要在这里站稳脚跟。我必须狠起来。

为了我自己，也为了眼前这个女人。

我绝对不能再得过且过，再当逃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