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。
城中村的夜风吹在身上,带着一股子下水道的馊味和快餐店的油烟味。
我跟马浩光着膀子,在黑诊所三楼的楼顶练着疯狗拳。
楼顶没灯。就靠着对面楼照过来的那点昏黄光线。
“哈!”
我大吼一嗓子,右腿猛地往上一撩,接着双手并拢,照着前面虚空的位置狠狠插下去。
这时我们拿个衣架,挂着一个纸箱,画着眼睛,这些要害位置。对着比划。
完全是冲着下三路和眼睛去的。
没套路,没规矩,就是怎么阴损怎么来。
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又酸又涩。我连擦都顾不上擦,咬着牙继续出招。
我身上的短裤早就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肉上。
刚长好一点的肋骨隐隐作痛。我根本不管。
三天后就是跟郑涛的生死局。
郑涛那满身横肉的体格,我正面硬刚绝对是死路一条。我现在能指望的,就是把这套疯狗拳练成本能。
马浩在旁边陪我练。
有时候纸箱不行,我就拿着他来当目标,用来练习。
反正主旨,就是如何快准狠地伤到对方。
他身上还缠着纱布,本来就失血过多没好利索。陪我折腾了两个多小时,他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。
“哥,我不行了。”马浩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“歇会儿,真得歇会儿了。”
我没理会他。
我往旁边跨出一步,对着墙角立着的一个破纸箱子,上去就是一记狠踢。
纸箱子被我踢得干瘪下去。
我转过身,压低重心,继续练习锁喉和撕咬的动作。
马浩看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,连连摆手。
“你练吧,我耗不过你了。”马浩咽了口唾沫,指了指楼梯口,“我下楼喝口水,休息一下。再陪你练下去,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楼顶了。”
说完,他拖着沉重的步子,嘎吱嘎吱地踩着楼梯下去了。
楼顶就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对着空气,一拳接一拳地挥出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楼梯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我以为是马浩喝完水上来了。
我头也没回,大喊一句:“接着来!教我的那招反关节怎么扣的?再来走一遍!”
没人回话。
我转过头。借着昏暗的光,我看到温柔端着一个水杯,站在楼顶的铁门边上。
她穿着白天那身衣服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。
夜风吹乱了她的刘海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我停下动作,大口喘着气。
温柔走到我跟前。她看着我满头满脸的汗,还有身上那些还没好透的淤青。
“你练成这样,不要命了吗?”温柔把水杯递给我,“赶紧休息一下,喝点水。”
我没接水杯。
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。三天的时间太短了,我一秒钟都不想耽误。
“放旁边吧。”我转过身,重新摆开架势,“我还不渴,我再练几组动作。”
说完,我猛地往前一扑,对着空气打出一套连招。
温柔站在我身后,没说话。
我练得正起劲。突然,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,死死地抱住了我的腰。
她的脸贴在我的后背上。
我感觉到后背有一股温热的湿意。
“别练了。”温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,她抱得很紧,“先休息一下吧。求求你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“再练下去,你身上那些伤口,都好不了了。可能旧伤又犯了。”温柔抽泣着,“你这样折腾自己,身体怎么受得了。”
温柔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哪里还能继续练下去。
我叹了口气,把手放下来。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我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“怎么哭了?”我抬起手,用粗糙的大拇指帮她擦眼泪,“我只是练一下拳而已。强身健体,没事的。”
温柔根本不听我的安慰。
她抬起手,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。
她红着眼睛,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别瞒我了。”温柔咬着嘴唇,声音发抖,“我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我试探着问。
“我知道你三天后,要跟郑涛打一场。”温柔哭着把话挑明了,“生死局,对不对?”
听到这话,我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这件事我跟马浩交代过,绝对不能告诉温柔和林小。我就是怕她们担心。
我脑子一转,立马就猜到是谁走漏了风声。
“是阿龙和阿东告诉你的?”我沉着脸问。
温柔点点头。
“是他们告诉我的。”温柔抽泣着回答,“他们一整天守在下面。我就问他们出什么事了。他们就全说了。”
我一听,肚子里的火气直往上冒。
“那两个大嘴巴!”我咬牙切齿地骂道,“什么事都往外说!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们!”
这两个反骨仔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这种要命的事情,竟然跑去跟女人乱嚼舌根。
我正骂着,温柔突然伸出手,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胸口。
“你还怪他们!”温柔哭得更厉害了,“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你是不是没把我当自己人?”
我被她捶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。”我赶紧解释,“这事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你怎么解决!”温柔大声质问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她双手抓着我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。
“我听阿龙他们说了!”温柔哭着喊,“他们说郑涛是个狠角色,打架不要命。他们说你这一场没有任何胜算。”
温柔越哭越伤心。
“他们说你可能会被打死!”温柔盯着我的眼睛,满脸的恐惧和绝望,“是不是真的?你告诉我,是不是真的?”
看着她哭成这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。
我当然知道阿龙他们说的是实话。面对郑涛那种满身横肉的滚刀肉,我赢的机会微乎其微。
但我绝对不能在温柔面前承认。
她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往我怀里靠。
“我不想看到你死。”温柔声音沙哑,紧紧抓着我的衣服,“你别去打好不好?我们跑吧,离开这里。”
我看着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,心里把阿龙和阿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。
这俩王八蛋,不仅大嘴巴,还他妈的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。
我伸出双手,把温柔紧紧抱在怀里。
我拍着她的后背,放轻了声音安慰她。
“你别听阿龙他们两个胡说八道。”我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语气,“都还没打呢,怎么就说我输定了呢?”
我拉开一点距离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仔细想想。”我开始给她洗脑,“那晚在小旅馆门口,你可是亲眼看到我的厉害了。”
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“我以一敌二,把郑涛手底下那两个马仔打得满地找牙。这绝对不是问题吧?”我信誓旦旦地说,“至于打赢郑涛,那也绝对不是问题。”
温柔听我这么说,还是连连摇头。
“你骗我。”温柔咬着嘴唇,“郑涛那么强壮,胳膊比你大腿还粗。你怎么可能打得赢他?”
她眼眶又红了。
“而且阿龙两人也说了,你输定了。”温柔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,“他们说你就是去送死。”
我心里直骂娘。
虽然这是血淋淋的事实,但也不能就这么直白地往外说啊。让温柔伤心成这样,我看着都心疼。
我只能继续抱着她,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着谎言。
“你真被他们骗了。”我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,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,“其实,这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弹。”
“烟雾弹?”温柔愣了一下,止住了哭声,纳闷地看着我。
“对啊。”我顺着话头往下编,“你想啊,郑涛那么自大。如果外面的人都说我输定了,他肯定会大意轻敌。”
我煞有介事地给她分析。
“只要他轻敌,我就能抓住他的破绽。这样我打赢他的机会就更大了。这就是我跟马浩商量好的战术。”
温柔眨了眨眼睛,半信半疑地看着我。
“是这样的吗?”她吸了吸鼻子,问我。
“肯定的啊!”我用力点头,语气无比坚定,“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?”
温柔看着我,还是没有完全相信。她眉头微微皱着,眼里还是透着担忧。
刚好就在这个时候。
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马浩喝完水,拖着步子又上楼来了。
他刚走上楼顶,看到我跟温柔抱在一起,愣了一下。
我一看他来了,简直像看到了救星。
我赶紧松开温柔,指着马浩。
“你不信我,你问马浩。”我大声说道,“马浩,你过来跟温柔说说,说我必输给郑涛,是不是我们专门放的烟雾弹?”
我一边说,一边背对着温柔,冲马浩拼命挤眉弄眼,使眼色。
马浩是个在街头混成精的人。他脑子转得极快。
一看到我这副表情,再看看温柔脸上没干的泪痕。他立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马浩大步走过来,满脸的理所当然。
“对啊!就是这样的!”马浩拍着大腿,声音洪亮,“这招叫骄兵必败。我们故意让阿龙他们去外面乱传,就是为了迷惑郑涛。”
马浩不仅顺着我的话往下编,还非常机灵地给我加了戏。
他走到温柔面前,拍了拍自己的胸脯。
“温柔,你完全不用担心强哥。”马浩信誓旦旦地吹嘘起来,“我可是武校出来的。这几天我把压箱底的秘密绝招都教给强哥了。”
马浩竖起大拇指,指着我。
“强哥天赋异禀,一学就会。到时候上了擂台,用上我的秘密绝招,打败郑涛绝对不是问题!”
马浩这番话编得天花乱坠,连我都差点信了。
温柔听到马浩这么肯定的话,再看看我自信的表情。
她脸上的担忧终于慢慢散去了。
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温柔彻底安心了,她擦干脸上的泪痕,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你真的去送死呢。”
我看着她终于不哭了,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。
我看了看夜色,时间确实不早了。
“行了,既然弄清楚了,你就早点下去休息吧。”我催促她,“明天还得干活呢,别熬太晚。”
温柔点点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帮我理了理汗湿的头发。
“你也别练太晚了。”温柔看着我,语气变得很轻,透着一股子软糯,“早点下来洗澡睡觉。我等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脸在夜色中微微泛红。
我听到最后那三个字,心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我连忙答应下来,“我再练一会就下去。”
温柔转过身,踩着楼梯下楼去了。
等温柔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。
我收起脸上的笑容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墙角,准备继续练我的疯狗拳。
三天后的生死局,烟雾弹是假的,绝招也是假的,只有拼命才是真的。
我刚摆开架势。
马浩靠在旁边的矮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上。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古怪地看着我。
“哥,你还有心情练啊?”马浩挑着眉毛问我。
我停下动作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没心情练?”我反问他,“不练我拿什么去跟郑涛打?拿头去撞他吗?”
“练的话,九死一生。不练的话,十死无生。”
马浩夹着烟,嘿嘿地笑了起来。
他笑得很下流,走过来拿手肘撞了撞我的胳膊。
“哥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?”马浩冲我挤眉弄眼。
他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。
“温柔刚才说得那么明显了。她让你早点下去洗澡睡觉,还说她等你。”
马浩撇了撇嘴,把话彻底挑明。
“大半夜的,一个女人说等你睡觉。那是跟你约啊!等你下去凿她啊。”
马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这么好的机会,你还在这里练什么破拳。赶紧下楼去干正事啊!”
“反正练多这一会,也没什么用。胜算也大不了多少。倒不如爽完再说。至少到时被打死,也少一个遗憾。对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