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浩推开玻璃门,一头扎进黑夜里。
发廊里只剩下我们几个。我们就边吃边聊起来。
阿良吃饱喝足,拿了根牙签剔牙。他靠在塑料椅背上,一条腿抖个不停。这人吃饱了肚子,话匣子就关不住了。他转头跟萍姐吹起牛来。
“萍姐,你别看我现在连个落脚地都没有。想当年在老家县城,我手里提着一把西瓜刀,追着三个混混砍了三条街。他们连头都不敢回。”阿良吐掉嘴里的牙签,说得唾沫星子乱飞,“打架这种事,拼的就是谁不要命。你越怕,别人越欺负你。你敢下死手,别人就得管你叫爷。”
萍姐嗑着瓜子,听他吹牛。她是个老江湖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。她顺着阿良的话往下接:“那是。看你们兄弟俩这体格,就知道是干大事的。不过这城中村水深,你们今晚动手也得小心点,那帮人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再厉害,也没我们厉害。我们两个,以一敌十不是问题。”
老炮坐在一旁,手里夹着烟。他一直没怎么说话,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。听到阿良越吹越离谱,老炮皱了皱眉头,出声打断他:“闭嘴。留点力气等会儿办事。吹牛能把人吹死吗?”
阿良被老炮一吼,干笑两声,挠了挠头皮,不再多说。
BOBO坐在沙发上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今晚没接客,闲得发慌,现在吃饱了就开始犯困。她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困了,先上楼睡觉。你们慢慢聊。”BOBO说完,踩着高跟鞋走上木楼梯,回了二楼。
大厅里就剩下我们四个。我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脑子里盘算着今晚的行动。
门外时不时有路过的男人探头进来。有的满身酒气,有的穿着脏兮兮的厂服。他们扒着玻璃门,色眯眯地往里看,开口就问:“老板娘,今晚做不做生意?有没有新来的小妹?”
萍姐连站都没站起来,直接坐在椅子上挥手赶人:“去去去!今晚不做生意!要找女人去别家找,别在这里碍眼!”
客人们讨了个没趣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发廊的门开开合合,外面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下水道的酸臭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墙上的挂钟指到十点。
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。排气管的声音特别大,由远及近,最后在发廊门口熄火。
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。马浩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。他连气都没喘匀,直接走到桌子前,抓起半瓶矿泉水,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他抹了一把嘴巴,转头看着我,眼睛里冒着凶光。
“哥,找到了。”马浩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兴奋,“郑涛手底下那些狗东西,全在光头大排档那边吃宵夜喝酒。”
我坐直了身子,盯着他问:“确定是他们?人都齐吗?”
马浩用力点头:“齐了!我躲在暗处数过了,一共六个人。带头的就是之前被你打伤的阿狗。”
马浩握紧拳头,骨节捏得咔咔作响。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,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些人撕了。
“哥,我们要不要现在过去?”马浩急切地问,“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,防备最松的时候,我们直接干他们!给他们来个一锅端!”
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。六个人,加上阿狗这个头目,人数不少。但我们这边有马浩、老炮和阿良,这三个人都是敢下死手的狠角色。只要战术安排得当,绝对能赢。
我点点头,拍板定音:“行。我们现在过去。”
我转头看向老炮和阿良:“你们俩准备一下,带上家伙。”
老炮站起身,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他走到发廊后门的窗户边。那扇窗户的防盗网早就生锈坏了,有几根钢管松动脱落。老炮双手握住一根生锈的空心钢管,用力一折。“咔吧”一声,钢管被他硬生生折断。
他依法炮制,又折断了一根。两根钢管大概半米长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老炮把其中一根扔给阿良。两人把钢管顺着袖口塞进衣服里,贴着胳膊藏好。从外面看,根本看不出他们带了武器。
老炮活动了一下肩膀,看着我开口:“可以出发了。”
马浩这时候看了看我打着固定板的右胳膊。他皱起眉头,有些担忧地劝我:“哥,要不你别去了。你身上有伤,去了也帮不上忙,万一再被打到就麻烦了。我们三个去就行了,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老炮也在旁边帮腔:“对。对付六个喝醉的混混,我们三个人差不多了。你留在这里等消息。”
我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。
“我也去。”我态度坚决。
我不去盯着,心里不踏实。老炮和阿良毕竟是拿钱办事的外人,万一遇到硬茬子,他们直接跑路怎么办?我必须在现场看着。
我跟他们解释:“我身上的伤确实不能动手,但我可以躲在暗处。要是行动有变,或者他们有帮手赶过来,我可以给你们通风报信。多双眼睛盯着,总没坏处。”
马浩听完,觉得有道理。多个人放风,确实安全很多。
“那行,哥你跟着我们。到时候你躲远点,别被他们伤着。”马浩没再废话。
我们走出发廊大门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马浩那辆破本田125摩托车只能坐两个人。
“哥,我先载你过去。把你放在大排档旁边的巷子里。我再回来接他们俩。”马浩跨上摩托车,一脚踩下启动杆。
我点点头,坐上后座。
马浩一拧油门,摩托车喷出一股黑烟,冲进城中村坑洼不平的街道。
一路上,路灯昏暗。路边全是乱堆的垃圾和污水坑。摩托车颠簸得厉害,扯得我肋骨隐隐作痛。我咬着牙没出声。
开了七八分钟,我们在距离光头大排档一百多米外的一条黑巷子口停下。
“哥,你就在这里等。我马上回来。”马浩把我放下,调转车头,原路返回去接老炮和阿良。
我一个人站在巷子里,贴着墙根,探出半个脑袋往大排档那边看。
光头大排档生意很火,几口大铁锅冒着白烟,炒菜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大排档外面摆着十几张折叠桌。
郑涛的那些手下,就坐在最靠外的一张大圆桌旁。
阿狗光着膀子,头上那一小块纱布特别显眼。他手里抓着一个绿色的酒瓶子,一只脚踩在塑料凳子上,正扯着嗓子跟旁边的小弟吹牛。桌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吃剩的烧烤签子。
看他们那副东摇西晃的架势,起码已经有五六分醉意了。说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满嘴的脏话。
没过多久,摩托车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马浩载着老炮和阿良赶了过来。
两人下了车,跟着马浩一起走进这条黑巷子。我们四个人挤在黑暗中,盯着大排档里的动静。
“哥,你看。”马浩指着阿狗那帮人,“那几个王八蛋喝得正欢呢。根本没防备。”
马浩这小子是个急性子。他看着仇人就在眼前,心里的火气压不住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藏在后腰的铁棍,转头问我:“哥,是不是直接冲进去?趁他们喝醉了,我们冲上去一顿乱砸,保证把他们全放倒!”
说着,他脚下已经迈出了一步,蠢蠢欲动,恨不得立刻杀过去。
我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“不行!”我压低声音,严厉地制止他,“不能直接冲!”
马浩急了,瞪着眼睛问:“为什么?他们都喝醉了,这是最好的机会啊!”
我冷静地给他分析眼前的局势。
“你看看大排档周围。”我指着那些吃宵夜的人群,“这里人太多了。阿狗他们在这片混了这么久,谁知道旁边那几桌有没有他们认识的熟人?万一我们冲进去打起来,旁边的人抄起啤酒瓶帮他们,我们就处于劣势了。”
我转头看了老炮和阿良一眼,继续说道:“而且,老炮和阿良的身手到底有多猛,我心里没底。真要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陷入混战,变数太大。我们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马浩听完我的分析,脸上的急躁褪去了一点。他也明白,在别人的地盘上打群架,一旦被包围,想跑都跑不掉。
“那怎么办?”马浩咬着牙,盯着不远处的阿狗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吃完拍拍屁股走人吧?”
我盯着大排档,脑子里快速成型了一个计划。硬拼不行,那就只能智取。
我把马浩拉到跟前,凑到他耳边,小声把计划交代出来。
“我们给他们来个引蛇出洞。”我看着马浩的眼睛,“等会儿你一个人走过去,去挑衅阿狗。阿狗这人脾气暴躁,今天又喝了酒,看到你肯定会发疯。”
我指了指我们藏身的这条巷子,继续说:“你骂完他们,转头就跑。把他们往这条巷子里引。我跟老炮、阿良,就堵在巷子深处。”
我拍了拍马浩的肩膀,把战术的核心点出来:“巷子太窄,他们人多也施展不开。只要他们追进来,我们关门打狗。这样我们的优势就大了。而且在暗处动手,大排档那边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马浩一听这个主意,眼睛顿时亮了。他用力一拍大腿。
“好主意!”马浩咧开嘴,露出一个残忍的笑,“这招阴损,我喜欢。”
老炮和阿良在旁边听着,也跟着点头。老炮从衣服里抽出那根生锈的钢管,在手里掂了掂,找准了手感。阿良也握紧了武器,靠在墙边做好了准备。
“哥,看我的吧。我保证把他们全引进来。”马浩深吸了一口气,活动了一下脖颈。
接着,他大步走出巷子,迎着大排档刺眼的灯光,径直朝着阿狗那桌走了过去。
我带着老炮和阿良,往巷子深处退了十几米,隐藏在浓重的黑影里,死死盯着巷子口。接下来,就看马浩的演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