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廊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水混杂着烟草的呛人味道。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时不时闪烁两下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老炮坐在塑料圆凳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红双喜。烟灰积了很长，他也没弹。他低着头，那张饱经风霜、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一直没吭声，心里显然在盘算着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。

萍姐见老炮一直沉默不语，心里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。她双手抱在胸前，高跟鞋在满是烟头的地板上用力踩了一下。

“老炮，你给句痛快话。”萍姐咬着牙，把话彻底挑明了，“一个人六百块，这就是底价了。能不能干？你们要是觉得钱少不能干，那就算了。老娘现在就出门去找别人，这城中村里只要肯给钱，敢拿刀拼命的烂仔多得是！”

坐在老炮旁边的阿良一听这话，顿时急了。他们俩刚来这里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，口袋里比脸还干净，这六百块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钱。阿良在桌子底下伸出脚，用力踢了踢老炮的小腿，急切地给他使眼色。

老炮被阿良这么一踢，终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狠狠碾灭。他抬起头，干咳了一声，终于发话了。

“行，这活我们干了。”老炮的声音很沙哑，透着一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粗粝感，“萍姐，看在大家都是老乡的份上，我们才接这单生意的。换了别人，这点钱我们肯定不干。”

听到老炮答应下来，萍姐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下来。她嘴角一挑，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。

“这才差不多。”萍姐笑着接话，“大家都是老乡，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。只要事情办得漂亮，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。”

老炮没理会这些客套话，他是个实在人，只关心具体的活儿。他抬起眼皮，看着萍姐问：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萍姐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转过头，把目光投向了我。她心里很清楚，今天这出戏，我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。抢郑涛的地盘，是我立足的关键。

我迎着老炮的目光，眼神发冷。我压低嗓音，沉声问他们：“你们刚才喝了酒，手脚还利索吗？还能动手吗？要是没问题，我们今晚就动手。”

在我眼里，城中村里的江湖规矩很简单，办这种抢地盘的事，核心就一个字：快。

郑涛现在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，他手底下那帮小弟群龙无首，正是一盘散沙的时候。我们必须趁着这个绝佳的空档，以快打慢，直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。

我话音刚落，阿良就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。他拍着自己单薄却结实的胸脯，大声吹嘘起来。

“强哥，你这就小看我们了。这点珠江啤酒，对我们兄弟俩来说，跟喝白开水没什么区别。根本不算什么事！我们在老家的时候，平时打架前都是喝高浓度的白酒壮胆的。这点马尿，连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
老炮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，满口答应下来。

“今晚动手没问题。这点酒绝对醉不了人，我们清醒得很。”老炮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极其现实，他直勾勾地盯着我，“不过，咱们得按规矩来。我们要先收钱。钱到了口袋里，我们兄弟俩才好放开手脚去拼命。”

老炮这样说着，我就尴尬了。我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，连个钢镚都掏不出来。我只能露出了一个极其为难的表情，转过头，眼巴巴地看向萍姐。

萍姐一看我这副死皮赖脸的德行，当场就懂了我的意思。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锅底还黑，直接扯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。

“妈的！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！”萍姐气得直跳脚，指着我的鼻子一顿臭骂，“靠近你这狗东西准没好事！老娘就像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债一样！你白睡老娘就算了，现在出去找人拼命，还要老娘掏腰包替你出钱！你当老娘这里是开银行的啊！”

萍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，骂得极其难听，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她扭着腰走到收银台后面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翻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。她数了一千二百块钱，气呼呼地走回来，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子上。

她把钱分成两份，给老炮和阿良两人一人分了六百。

我看着萍姐这副刀子嘴豆腐心的模样，只能讪讪地笑着，赶紧讨好她：“萍姐仗义。这笔钱先记在账上，就当我欠你的。等我把郑涛的地盘拿下来，收了保护费，连本带利还给你。”

萍姐重重地哼了一声，翻了个大白眼，根本没接我的话茬。

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她知道，我现在跟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要是我今天晚上搞不来郑涛的地盘，被对方反扑过来，那我这个名义上的小头目就彻底成了笑话。到那时候，我连这边这几间发廊的地盘也保不住。一旦换了林军手下其他心狠手辣的人来接手，萍姐的日子绝对没现在这么滋润，保护费肯定得翻倍交。

所以我跟她，早就绑在了同一条船上。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她出这笔钱，也是在为她自己的安稳买单。

萍姐等老炮和阿良把钱数清楚，仔细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后，脸色变得非常严肃。

她盯着这两个老乡，语气严厉地嘱咐：“你们拿了钱，就得把事情办干净。搞完之后，你们今晚连夜离开樟木头。去东莞市区也好，去深圳也好，反正别留在这里。千万别留下任何手尾，知道吗？”

老炮和阿良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把钱收好后，齐刷刷地点点头。

“萍姐放心，我们懂规矩。拿钱办事，绝不连累雇主。今晚干完这一票，我们立刻买大巴车票走人。”老炮沉稳地给出了保证。

就在这事情刚刚谈妥的节骨眼上，发廊的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。

马浩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几个大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刚从街口打包回来的烤鸭、卤猪耳朵，还有一大袋子冰镇的珠江啤酒。

“吃的来了！”马浩把东西往桌上一摆，直接撕开塑料袋。卤肉的香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。

东西一摆好，老炮和阿良两人也不客气，直接伸手抓起一块烤鸭就往嘴里塞，又用牙齿咬开啤酒盖，大口大口地吃吃喝喝起来。他们吃相很粗鲁，显然刚刚还没吃饱。

萍姐看着他们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，皱着眉头再次提醒：“你们两个悠着点，多吃肉，少喝酒。别喝那么多马尿，以免晚上手脚发软误了正事。”

老炮咽下嘴里的肉，含糊不清地答道：“没问题，我们心里有数。”

马浩拉过一张塑料椅子，一屁股坐在我旁边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凑过来问我：“哥，事情谈拢没有？”

我转头看着他，语气坚定地回道：“谈拢了。今晚就动手。”

马浩听到这话，整个人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得老大，脱口而出：“这么快？我还以为要等明天再计划一下呢。”

我盯着他，毫不犹豫地回道：“兵贵神速。打架这种事，拖得越久变数越大。今晚必须把郑涛那几个残兵败将彻底赶绝。”

马浩咽了一口唾沫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他看了看正在埋头苦吃的老炮和阿良，压低声音问我：“哥，既然今晚动手，那我们要不要通知阿东和阿龙两人？把他们叫上，咱们人手多一点，胜算也大一点。毕竟郑涛那边就算群龙无首，也有好几号人呢。”

我一听马浩提起那两个反骨仔，立刻冷着脸摇头拒绝。

“绝对不用叫他们。”我咬着牙，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，“阿龙和阿东这两个家伙，根本靠不住。他们就是典型的墙头草，哪边风大往哪边倒。骨子里还有点反骨。虽然最近看着对我挺听话的。但一通知他们今晚的行动，万一他们转头就跑去跟林军通风报信，把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，走漏了风声就不好了。到时候我们就是去送死。”

马浩听完我的分析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。“哥说得对。那两个狗东西确实不能信。带上他们反而容易坏事。”

接着，马浩又问我：“那咱们具体几点动手？”

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心里盘算了一下。现在街上人还很多，郑涛的小弟们可能还在大排档喝酒吹牛。

“晚一点吧。”我沉声定下了时间，“十二点左右。等夜深人静，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，我们直接摸过去。”

马浩看了看手腕上的破电子表，点点头说：“行，现在还有三个小时。我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，然后我开摩托车去郑涛的地盘转转。我得去踩踩点，看看那群王八蛋今晚到底躲在哪里，摸清楚他们的人数和位置。”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赞同道：“好，你去摸底，注意安全，别被他们发现了。”

马浩根本没心思坐下来慢慢吃。他抓起桌上的一双一次性筷子，胡乱夹了几大口炒粉和卤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就直接咽了下去。

他连啤酒都没喝，直接把筷子一扔，站起身来。

“我先去了！”马浩甩下一句话，直接推开发廊的大门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
我看着马浩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，听着外面摩托车发动机发出的刺耳轰鸣声，心里很清楚。

看来马浩这小子是报仇心切。他之前在死胡同里被郑涛的人打得半死，骨头都差点断了。这口恶气他一直憋在心里。他现在是恨不得立刻冲过去，把之前吃过的亏、挨过的打，全部连本带利地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