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烟抽到了头，烟屁股烧到了手指。我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用力碾灭。
整个检查室里安静得吓人，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。马浩坐在塑料凳子上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他那头乱糟糟的红毛耷拉着，脸上的表情全藏在烟雾里。
我看着他，心里的火气慢慢往上涌。
“到底是什么条件？”我盯着他，又问了一次，“你别给我装哑巴。虎哥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，绝对不可能因为你磕几个头就放过我们。条件肯定难如登天，不然他根本不会松口。”
马浩还是没抬头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，吐出一大团白雾，声音有些发干：“真没什么大事。哥，你现在什么都别管，安心在诊所里养伤就行了。这点事情，我自己能解决得了。”
我一听这话，肚子里的火气直接窜上了天灵盖。我猛地一拍床板，扯动了断过的肋骨，疼得我直倒吸冷气。
“你放什么狗屁！”我强忍着疼，冲着他大骂，“你为了救我，连命都豁出去了，连一命换一命的话都喊出来了！现在事情落到头上了，你让我安心养伤？你让我当缩头乌龟？你赶紧给我说清楚，别在这里婆婆妈妈的，像个女人一样！”
马浩被我骂得浑身一僵。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看了我好一会儿，最后咬紧后槽牙，把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虎哥给了我三天时间。”马浩声音发沉，一字一顿地告诉我，“他让我三天之内，帮他抢一块地盘下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抢地盘？”我盯着他，“抢谁的地盘？这块地盘很难搞？”
马浩深吸了一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这块地盘是林军的。有点难啃而已。”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。林军的地盘，就是我们现在待的这一带城中村。这地方虽然乱，但油水足。林军作为这里的老大，手里掌控着大大小小的场子。不过他自己不亲自管事，下面的地盘全都划分成了好几块，交给他手底下的心腹去打理。
比如之前被我废掉的贱人宗，手里就管着几间发廊。但这已经是林军手下最小的一个头目。
在这里混了这么久，我对于林军手底下那些头目，大概都有所认识。每个人在城中村负责哪几条街，管着什么生意，我心里也有一本账。
“林军的地盘那么大，虎哥要你抢哪一块？”我追问。
马浩死死捏着拳头，骨节捏得发白。他咬着牙，吐出三个字：“任虚的地盘。”
我听到这个名字，整个人直接僵在床上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，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“谁？你再说一遍？”我死死盯着马浩。
“任虚。”马浩迎着我的目光，声音大了一点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，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“你疯了！”我扯着嗓子吼了出来，完全顾不上身上的伤痛，“这样的条件，你他妈的也能答应下来？”
在城中村混的人，谁不知道任虚的名字？任虚可是林军手底下最能打的头目，也是林军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他手底下养着十几号敢下死手的打手，管着城中村里最赚钱的KTV和地下赌场。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，打起架来不要命，手里沾过不知道多少血。
“我们拿什么去跟任虚干？”我气急败坏地指着马浩，“我们要人没人，要钱没钱。就凭我们两个半残废，加上阿龙和阿东那两个遇事就跑的反骨仔？再加上你新招的两个小弟。我们连任虚身边的小弟都打不过！虎哥这摆明了就是在刁难我们，他就是想借任虚的手弄死我们！”
马浩靠在墙上，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满脸的憋屈和无奈。
“那是没办法的事！”马浩大声反驳，“当时你在包厢里被打得快没气了，虎哥拿着棍子要废了你的双腿！为了救你，别说打任虚，就算他让我去杀林军，我也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！”
马浩喘着粗气，继续往下说：“而且，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？我早就看林军不顺眼了。林军那老狐狸阴险毒辣，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。我本来就准备找个机会踢开林军，带着兄弟们去投靠虎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极其复杂：“虎哥跟我交底了。他说，这就是我投靠他的投名状。想做他的小弟，想在他手底下上位，就必须把任虚给搞掉。只要拿下任虚的地盘，以后那块地方就归我管。”
我听着马浩的话，心里一阵绝望。
“你怎么搞啊？”我无力地靠在墙上，看着他，“根本搞不了。任虚手底下那么多号人，随便拉出几个都能把我们砍成肉泥。我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，更别提抢他的地盘了。这根本就是去送死。”
马浩站直了身子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。
“有办法搞的。”马浩咬着牙，语气非常坚决，“只要是人，就有弱点。任虚再能打，他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。我们在暗，他在明。只要我们计划得好，找准机会下黑手，绝对能把他拉下马。”
我看着马浩那副豁出去的架势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我太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了。我浑身是伤，肋骨断了，脸肿得像猪头。马浩自己也受了伤。就凭我们现在的状态，去惹任虚，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，嫌命长。
“我没信心。”我摇了摇头，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我看着马浩，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“实在不行，我们就逃吧。”我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地跟马浩提议，“离开这里。离开樟木头。这地方我们待不下去了。”
马浩愣了一下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我没管他的反应，继续把我的计划全盘托出。
“金老头那个老王八蛋，这次把我害得这么惨，差点连命都丢了。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他。”我咬牙切齿地说，“我们今晚就动手，直接把金老头绑了。他这黑诊所开了这么多年，坑了那么多钱，肯定藏了不少现金。我们诈他一笔钱，把他的老底全掏空。”
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，语速也越来越快：“拿到钱之后，我们马上带上温柔，还有林小。我们四个人连夜买车票离开这里。去深圳，去广州，去哪里都行。只要离开林军和虎哥的势力范围，我们就安全了。有了金老头的钱，我们换个地方照样能活下去。”
我以为马浩听完这个计划会心动。毕竟这比去跟任虚拼命要安全得多。
结果，马浩连想都没想，直接摇头拒绝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马浩态度极其强硬。
他从墙边走过来，拉过那张塑料凳子，在我床边重重地坐下。他抬起头，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我。
“哥，我想得很清楚了。”马浩的声音很沉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，“到处跑，到处混，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。我以前在街头流浪，被人打，被人赶，像条野狗一样活着。那种日子我过够了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，情绪变得激动起来：“我们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打下一点基础，好不容易才在城中村扎了根。我们收了保护费，有了自己的地盘，别人看到我们也要叫一声哥。我们怎么能因为遇到点困难，就这么轻易地说跑就跑？”
马浩越说声音越大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。
“我一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番事业！我一定要出人头地！”他死死握着拳头，砸在自己的大腿上，“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，全都跪在我面前！而且，我还要赚大钱。林小的病不能拖了，去大医院治病需要不少钱。我带着她到处逃命，拿什么给她治病？我必须留下来赚钱！”
看着马浩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，我心里五味杂陈。我知道他是个认死理的人，一旦决定了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可是，就算你想出人头地，就算你想赚钱给林小治病，那也得在保住命的前提下吧？”我苦口婆心地劝他，“命都没了，你要地盘有什么用？你拿什么去照顾林小？去惹任虚，那是真的会死人的！”
马浩站了起来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冷酷的笑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马浩扔下这五个字，语气里没有半点退缩。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接着开口：“哥，你别劝我了。我心意已决。这件事情我自己去办，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。就算我真的死在任虚手里，那也是我马浩命不好，我认栽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马浩没有再多做停留。他转过身，大步朝着检查室的门外走去。他的背影看着很决绝，带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。
我靠在床头，看着他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。
脑子里闪过在茶楼包厢里，他双膝跪在虎哥面前，大喊着“一命换一命”的画面。他为了救我，连命都可以不要。现在他要去拼命，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去送死？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忍着胸口的剧痛，直起半个身子。
“马浩！”我扯着沙哑的嗓子，大喊了一声。
马浩的脚步停在了门口。他没有马上转身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过了两秒钟，他慢慢回过头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死死咬着牙，把心里的恐惧和顾虑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动手，你提前喊我。”我紧紧攥着床单，语气无比坚定，“我帮你忙。要死，我们兄弟俩死在一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