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看诊桌前,一直忙碌到晚上。
等打吊瓶的最后一个人拔了针,捂着手背离开诊所,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八点了。
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抽屉里的钱塞得满满当当,全都是今天赚来的。这黑诊所的钱来得确实快,但也确实累人。我靠在椅背上,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。
温柔走过去,把卷帘门拉到底,咔哒一声上了锁。
她转身走进里屋的小厨房。没过多久,里面就飘出一股面条的香味。
她端着个大托盘走出来,上面放着三大碗面。
“强哥,先吃点东西吧。”温柔把面碗放在桌子上,又去把林小叫了过来。
我、温柔,还有林小,三个人就围着一楼的看诊桌,端着碗吃起面来。
面里卧着荷包蛋,还飘着几片青菜。
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,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,直接往嘴里送。
可是嘴巴刚张开大一点,脸颊上的肌肉就扯到了伤口。
我疼得直皱眉头,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我脸上还是有点肿,之前被虎哥打的那些地方,全都是青紫色的淤血。现在张嘴吃东西,还是有点困难。
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吸溜面条。
温柔坐在对面,看着我这副艰难的样子,眼里又露出了心疼。
“你吃慢点,别扯着伤口。”温柔小声叮嘱。
我点点头,没说话,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面条。
吃完东西,温柔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。
她走出来,拿了医药箱,让我坐在椅子上别动。
“我帮你把纱布拆了,重新清理一下伤口。”温柔一边说,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我头上的纱布。
纱布有些地方跟血痂粘在一起,扯开的时候有点疼。我咬着牙硬挺着。
温柔拿着棉签,沾着药水,一点一点帮我擦拭头皮上的伤口。
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满头乱糟糟的头发,被血水和汗水糊在一起,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痂。看着不仅恶心,还特别碍事。
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温柔。”我开口叫住她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弄疼你了?”温柔停下手里的动作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不是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你去找把推子,帮我把头发全剃了吧。”
温柔愣住了,瞪大眼睛看着我:“剃光头?好端端的剃什么光头啊?”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语气很坚决:“有头发太碍事了。伤口不好清理,而且要是真跟人干起架来,被人揪住头发就是死路一条。直接剃光,省事。”
今天马浩削发明志,顶着个光头来找我。我也想通了,我也得削发明志。
温柔见我态度这么坚决,也没有再多劝。
她翻箱倒柜,找出一把金老头平时用的旧推子。
她站在我身后,推子贴着我的头皮,嗡嗡地响了起来。
头发一簇一簇地掉落在地上。
没过多久,我脑袋上就变得光溜溜的。头皮上那些青紫色的肿块和血红色的伤口,全都露了出来,看着有些触目惊心。
剃完头发,温柔去打了一盆温水。
她拿着热毛巾,帮我把光头上的发茬和血污一点点擦洗干净。
擦干净后,她又重新拿了干净的纱布,帮我把伤口一层层包扎起来。
弄完这一切,温柔端着水盆去了后头,继续忙活她自己的事情。
我坐在椅子上,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,感觉凉飕飕的。
我趁着这个空档,从兜里摸出手机,直接拨通了萍姐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一直没有人接听。最后直接自动挂断了。
我看了看时间,这个点,萍姐的发廊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。她估计正在忙着招呼客人,或者正在二楼办正事。
我没再继续打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进来一条短信。
我点开一看,是萍姐发来的。
短信内容很简单,就一句话:“没有联系上人,老炮他们电话还是关机。我还在忙,别打电话。”
看到这条短信,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,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。
老炮和阿良这两个人,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靠谱的打手。他们敢下死手,认钱不认人。
要是能请到他们,我对付任虚的胜算就能大很多。
可是现在,这条路彻底断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现在我只能把所有的希望,全都寄托在马浩身上了。
希望他今天下午拿着我给的那六七百块钱,去请老乡吃饭,能请到几个敢拿刀拼命的帮手回来。
要是他也空手而归,那我们去搞任虚,就真的成了去送死。
我正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。
诊所外面的街道上,突然响起了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。
排气管的声音很破,听着非常熟悉。
接着,那辆摩托车在诊所门外的台阶下面熄了火。
没过几秒钟,诊所的铁皮卷帘门就被人用力拍响了。
“砰砰砰!”
拍门声很急促。
“强哥!开门啊!”阿龙的破锣嗓子在外面大喊。
“强哥,快开门!是我们!”阿东也跟着叫嚷。
我听到是这两个反骨仔的声音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这两个家伙大半夜跑来干什么?
我站起身,走过去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。
门一开,一股浓烈的酒气直接扑面而来。
我定睛一看,阿龙和阿东两个人,正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人。
被架着的那个人,脑袋光溜溜的,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,低着头,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
马浩喝得烂醉如泥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全靠阿龙和阿东死死拖着他的胳膊,才没瘫倒在地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盯着他们两个,冷声问道,“他怎么喝成这副鬼样子?”
阿龙喘着粗气,费力地把马浩往诊所里面拖。
“强哥,我们也不知道啊。”阿龙赶紧解释,“我和阿东刚才在网吧上完网,出来准备吃点宵夜。刚走到城中村路口,就看到浩哥一个人躺在马路牙子上。”
阿东在旁边连连点头,跟着附和:“是啊。强哥。浩哥喝得烂醉,吐了一地。我们看他这样子,怕他睡在大街上出事,就把他捡回来了。”
我看着人事不省的马浩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马浩今天下午是去请老乡吃饭谈正事的,怎么把自己灌成了这副德行?
我看了看阿龙和阿东。
他们两个满脸的无辜和疑惑,显然不知道马浩今天去干了什么,更不知道马浩为什么喝得这么醉。
听他们的话,估计马浩也没有把要对付任虚的事情告诉他们。
不过这也对。
马浩虽然是个直肠子,但也不傻。
阿龙和阿东这两个家伙,就是典型的墙头草。遇到硬茬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去跟林军的头马任虚拼命,他们绝对会吓破胆。说不定转头就跑去林军那里通风报信,把我们卖个干干净净。
这种要命的事情,绝对不能让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知道。
“行了,把他扶进来。”我冲着他们挥了挥手。
阿龙和阿东使出吃奶的力气,把马浩拖进诊所大厅。
我指了指旁边那张旧安乐椅。
“把他放到椅子上躺着。”
两人把马浩扔在安乐椅上。马浩整个人陷进椅子里,嘴里打着呼噜,睡得死沉。
我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,直接递给阿龙。
“行了,没你们的事了。拿去吃宵夜吧。”我打发他们走。
阿龙接过钱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谢谢强哥!”阿龙满脸堆笑。
“强哥大气!”阿东也跟着拍马屁。
两人拿着钱,兴奋地转身走出了诊所。
我走过去,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,锁死。
转过身,我走到安乐椅旁边,看着烂醉的马浩。
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“马浩!醒醒!”我大声喊他。
马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眼神完全没有焦距。
“请老乡吃饭,怎么样了?”我盯着他,急切地问,“有请到帮手吗?”
我刚问完这句话。
马浩在安乐椅上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脸色变得煞白,喉咙里发出“呃”的一声。
紧接着,他猛地推开我,从椅子上爬起来。
他脚步踉跄,跌跌撞撞地冲到旁边的一个大盆栽前。
他抱着那个花盆,直接“哇”的一声,疯狂地呕吐起来。
酸臭的呕吐物混合着浓烈的酒精味,直接吐在盆栽的泥土上。整个诊所大厅立刻弥漫起一股难闻的气味。
他吐得撕心裂肺,连眼泪都出来了。
足足吐了五六分钟,他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我走过去,强忍着那股酸臭味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重新扶回安乐椅上躺下。
吐完之后,马浩似乎清醒了一点。
他靠在椅子上,双眼通红,眼底布满了血丝。
他看着天花板,突然就扯着嗓子大骂起来。
“妈的!”马浩咬牙切齿,声音里全是悲愤和不甘。
“什么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,狗屁不是!”
他用力捶打着椅子的扶手,骂得极其难听。
“那群王八蛋!平时都说是老乡,老子请他们吃好的喝好的!好酒好肉伺候着!”
“结果呢?吃完,喝完,一听到老子说要去干架,要去抢地盘!”
“全他妈跑了!跑得比狗还快!”
“扑街!全都是一帮没种的废物!”
喝醉的马浩,骂得挺脏的。各种粗话从他嘴里往外蹦。
他一边骂,一边用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光头,满脸的绝望。
我站在旁边,听着他这些骂声,心里全明白了。
钱花了。
人没请到。
事没办成。
我拉过一张塑料凳子,在马浩旁边坐下。
我看着他像条受伤的野狗一样在那儿发泄情绪,我心里也憋屈得想骂娘。
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!
在这个吃人的城中村里,小人物想要往上爬,想要翻身,真的太难了。
别说往前一步,就是往前半步都难如登天。
你没钱没势,谁愿意跟着你卖命?
平时一起喝酒吹牛可以,真到了要拿刀去拼命的时候,那些所谓的兄弟、老乡,跑得一个都不剩。
大家都只认钱,只认实力。
你弱,你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。
我靠在墙上,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,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温柔听到外面的动静,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,本来是想给马浩擦擦脸的。
她站在旁边,听到了马浩的骂声,也明白了我们现在的处境。
温柔走到我身边,把毛巾递给我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担忧。
“强哥。”温柔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试探,“要不要劝一下马浩?我们直接逃就算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,继续往下说:“现在请不到人,就靠你们,去对付任虚那些人,肯定不行的。我们离开这里吧,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送死强。”
我听到温柔这话,直接沉默了。
我手里捏着那块湿毛巾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没有反驳她。
因为到目前为止,我们真的没有找到任何能干掉任虚的办法。
老炮联系不上。
马浩的老乡全跑了。
我们手里就只有几百块钱的底子,连个像样的打手都雇不到。
任虚手底下十几号敢下死手的兄弟,我们拿什么去拼?拿头去撞吗?
可能逃跑,真的是我们现在唯一的路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的那股憋屈硬生生压下去。
我转过头,看着温柔那张写满担忧的脸。
“等明天吧。”我沉声开口。
我指了指躺在椅子上还在骂骂咧咧的马浩。
“等明天马浩酒醒了,我再跟他商量一下。”我看着温柔,语气很认真,“这事不能我一个人做主。他为了救我连命都敢豁出去,我必须跟他商量清楚。”
温柔听完我的话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了一句。
她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去拿扫把和拖把,默默地清理马浩吐在盆栽旁边的那些污物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烂醉如泥的马浩,听着他嘴里越来越弱的骂声。
明天,到底该怎么办?
逃,还是不逃?
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,死死压在我的胸口,让我连气都喘不上来。在这黑漆漆的夜里,我看不到半点希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