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清楚躺在床上的人是赵坤时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我跟赵坤的仇,太大了。
当时我们在深圳三和斗恩怨就不少。
后来我沦落到东莞樟木头,穷困潦倒,身无分文,结果又在街头撞见他。
那次他根本没打算给我留活路。想把我往死里弄。
我差点被他活活打死在臭水沟里,在床上躺了半个月,才勉强捡回一条命。
在那时,我就在心里发过毒誓。
只要我陈强还有一口气在,有机会的话,一定要找赵坤报仇,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只不过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可就在今晚。
我怎么也没想到,樟木头这地方这么小,竟然让我在这里再次遇到赵坤。
而且,这个不可一世的仇人,现在就躺在我的黑诊所病床上,满身是血,像条死狗一样等着我施救。
真是老天开眼。
我可以选择不救他。
我就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他流干最后一点血,看着他咽气,以报我的心头大恨。
就在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。
温柔在旁边急了。
“强哥!你还在发什么愣啊!赶紧动手啊!”
温柔满头是汗,大声催促我。
接着她又开始指挥我拿这拿那。
“快拿止血钳!把纱布递给我!”
我回过神来。
我没有去拿纱布。
我直接伸出手,一把拉住温柔的胳膊。
我用力往后一拽,想把她从病床边拉开。
温柔被我拽得退了一步,满脸的不解。
“你干嘛拉住我?”温柔急切地问我,“我还要救人啊!他血流得太多了!”
站在旁边的两个大汉,立刻发现了不对劲。
他们本来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现在看到我不仅不帮忙,还把温柔拉开。
拿刀的那个大汉彻底火了。
他直接跨前一步,明晃晃的匕首直接顶在我的胸口上。刀尖刺破了我的白大褂,抵着我的皮肤。
“干什么!”大汉红着眼睛大吼,“赶紧救人!”
他咬牙切齿地威胁:“你们两个想死是吧?再不动手,老子现在就捅死你们!”
我看着胸口那把带血的匕首,心里一点都不慌。
我冷笑出声,直接开口。
“伤成这样,我这里救不了。”我语气很硬,“血都快流干了,神仙来了也没用。”
我盯着大汉的眼睛,继续往下说。
“反正救不活,你们也要弄死我们。干脆就别费那劲了,你们现在就动手吧。”
我这下并没有跟他们发生激烈的正面冲突。
我就是在赌。
他们现在比我更急,他们老大快死了,他们根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杀医生。
我能拖就拖。
最好把赵坤拖到失血过多,死在床上为止。
两个大汉听完我的话,当场愣住了。
他们对视了一眼,眼里全是没有办法的焦急和绝望。
最后,另外一个没拿刀的大汉走上前。
他一把按住拿匕首那人的手腕,用力把刀压了下去。
接着,这个大汉硬生生在满是横肉的脸上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医生,我兄弟就是这个暴脾气,你千万别见怪。”他语气软了下来,开口求我。
然后他又赶紧补充。
“你们尽力救!只要你们肯动手,要是真救不回来,那是我们老大命不好,绝对不怪你们!”
另外一个拿刀的大汉,也知道现在拖不起,老大随时会断气。
他也赶紧低下头道歉:“医生,对不住,我太急了。你们快救人吧。”
温柔听到他们这么说,松了一口气。
她转头看着我,小声开口:“强哥,人家都这样说了,我们就救吧。再拖下去真没命了。”
我看了看床上的赵坤,又看了看这两个大汉。
“你们两个出去。”我板着脸下达命令,“在外面等着,别防碍我们救人。你们在这里站着,我们没法做事。”
两人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大。
最后他们还是选择妥协,转身走出了治疗室。
我走过去,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,顺手反锁。
门一关,治疗室里就剩下我和温柔,还有半死不活的赵坤。
温柔立刻转身,扑到病床边,双手用力按压着赵坤腹部最大的伤口。
“强哥,快过来帮忙!”温柔头也不回地喊我。
我站在原地,根本没有动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凑到温柔身边,压低声音跟她说。
“别救了。”我语气很冷。
温柔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满脸震惊地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?”温柔纳闷地问。
我伸手指着病床上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躺在床上的这个人,是我的仇人。”我盯着温柔的眼睛,把实情说出来,“而且是血海深仇。我不想救他。”
温柔听到这话,眼睛瞪得老大。
她看了看赵坤,又看了看我。
“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。”温柔急切地劝我,“我们是开诊所的,人送进来了,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。”
她指了指紧闭的房门。
“而且外面的人死死盯着呢。要是我们现在停手,人死在里面,对方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。他们手里有刀啊!”
我听着温柔的话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还是没有动的意思。
我心里想得很清楚。
门已经锁了,只要我拖延个十几分钟,赵坤必死无疑。
到时候我随便找个借口,说伤势太重没抢救过来,外面那两个人也拿我没办法。
温柔看我无动于衷,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她双手全是血,又开始苦苦劝我。
“强哥,这人伤得那么重,就算我们全力抢救,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。”温柔咬着嘴唇说,“我们尽力吧。就算你不想救,至少我们都要演一下啊。不然外面的人冲进来,我们俩都得没命。”
我看着温柔那副焦急又害怕的样子,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我知道温柔心软。
她学过护理,骨子里有那种救人的本能,她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。
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。
外面那两个亡命徒不好惹,真要惹急了,我和温柔都会有危险。
我这下只能开口妥协。
“那行吧。”我沉着脸说,“那就尽力吧。”
我嘴上虽然答应了,但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。
我就想着敷衍一下。
随便弄弄,先是演给外面的人看,堵住他们的嘴。
顺便也让温柔安心一点,别让她良心上过不去。
至于赵坤能不能活下来,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。
当然,我打心底里希望赵坤活不了。
我希望他今天就死在这张硬邦邦的检查床上。
至少这样,我的大仇也能报了。
我慢吞吞地走到器械柜前。
我没有去拿那些止血效果最好的药,而是随便拿了几包最普通的纱布。
我走回病床边,把纱布扔在铁盘里。
“拿去用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温柔根本顾不上我态度冷淡,她抓起纱布,死死堵在赵坤的大腿伤口上。
“强哥,帮我拿止血钳,血管破了,我得夹住它!”温柔急得满头大汗。
我慢条斯理地在器械盘里翻找。
我故意放慢动作,钳子拿在手里还故意掉在盘子里一次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找着呢,别催。”我随口回了一句。
等我把止血钳递过去的时候,赵坤的伤口又涌出了一大滩血。
鲜血顺着检查床的边缘往下滴,滴在白色的地砖上,触目惊心。
温柔接过钳子,手脚麻利地操作着。
“还需要生理盐水冲洗伤口!”温柔头也不抬地吩咐。
我转身去拿生理盐水。
我拧开瓶盖,直接把盐水倒在赵坤的伤口上。
我完全没有控制力度,水流冲得很大,直接把刚刚凝结的一点血块又给冲开了。
鲜血再次往外冒。
赵坤本来已经昏死过去,被这盐水一刺激,身体竟然本能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咕噜声,眉头死死皱在一起。
看到他这副痛苦的模样,我心里竟然涌起一阵痛快。
你也有今天。
当初在樟木头街头,你带着人把我往死里打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会落到我手里?
我站在床边,双手抱在胸前,冷眼看着温柔忙活。
温柔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
赵坤身上的刀伤太多了,腹部一道,大腿两道,肩膀上还有一道极深的口子。
“强哥,你帮我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!”温柔急得直跺脚,“我这边腾不出手了!”
我走过去,伸出一只手,随随便便地按在赵坤的肩膀上。
我根本没有用力压迫。
鲜血顺着我的手指缝往外渗,温热粘稠。
我看着那些血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流吧,多流一点。
血流干了,你就彻底解脱了。
治疗室里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声音,还有温柔急促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