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在小黑屋里面被熬着。
这里没有窗户,没有灯光,空气里全是一股发霉的臭味和刺鼻的尿骚味。手腕和脚踝上的粗糙麻绳绑得极紧,早就勒破了皮肉。血液不通,手脚全都麻木了,稍微动弹一下,粗糙的纤维摩擦在伤口上,就是一阵钻心的疼。断裂的肋骨随着我每一次呼吸,都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抽痛。
两个治安仔就是不让我休息,绝对不让我闭眼休息。
我太累了,之前的毒打加上极度的恐慌,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。眼皮沉得像挂了铁块,只要我脑袋一低,眼睛刚刚合上。
“啪!”
一根冰冷的橡胶棍就会狠狠敲在我的肩膀上,或者直接捅在我的断肋骨上。
或者是半盆冰冷刺骨的脏水,直接迎面泼在我的脸上。冷水顺着鼻腔灌进去,呛得我剧烈咳嗽,牵动断骨,痛得我浑身直打哆嗦。
“别睡啊!扑街仔!”治安仔的骂声在黑暗里特别刺耳,“钟队发话了,你敢闭眼,老子就抽断你的腿!”
我就这样被他们死死绑在椅子上折磨着。
时间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概念。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,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。
到最后,我身上的伤口出大问题了。
之前在诊所被打的伤口,加上这阴冷潮湿的环境,伤口肯定发炎了。我感觉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额头烫得吓人,但手脚却冰冷刺骨,冻得我牙齿直打架。
我发烧了。而且烧得很厉害,烧得迷迷糊糊了。
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,嗡嗡作响。视线就算在黑暗里,也全都是乱晃的重影。我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呼吸变得极度急促,进气多,出气少。
尽管这样,那两个治安仔也没放过我的意思。
带头那个满脸横肉的治安仔,看我连挨打都没反应了,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。
“妈的,烫得像个火炉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他转身走出门,不知道去那里搞了一点白色的药片回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一把捏住我的下巴,强行撬开我的嘴,硬生生把药片塞进我干裂的嘴里。
“咽下去!”他大吼着。
连一口水都不给。药片极其苦涩,卡在干得冒烟的喉咙里。我干呕了几下,眼泪都呛出来了,最后只能靠着喉咙艰难的吞咽动作,硬生生把药片咽进肚子里。
可是吃了药片,我感觉也没好多少。
那点劣质药片根本压不住我身上严重的炎症。我整个人还是烧得迷迷糊糊的,浑身像是在油锅里煎熬,连喘气都带着一股灼热的血腥味。
不知道又熬了多久。
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“哐当”一声,门锁被打开。
刺眼的走廊灯光照进小黑屋,晃得我根本睁不开眼。
中途钟队好像还出现过。他叼着一根烟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,立刻盖过了屋子里的霉臭味。
那两个治安仔赶紧站直身体,点头哈腰地迎上去。
带头的治安仔指着我,压低声音跟钟队汇报:“钟队,这小子不行了。烧得快没气了。要不要把他拉出去丢了?丢到外面的大街上。免得死在这里,咱们还得写报告,麻烦得很。”
钟队走近两步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这时候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耷拉着脑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钟队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冷着脸开口。
“继续关着他。无论怎么说,都关够四十八小时再说。收了钱,得办事。我们得讲信用。不然以后谁还找我们办事?!”
治安仔面露难色:“可是钟队,他要是真死在这椅子上……”
钟队不耐烦地打断他: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们去金老头那里,搞点针水回来给他打。只要吊住一口气就行。”
钟队连多看我一眼都没兴趣,转身就走出了小黑屋。
治安仔不敢违抗命令。他按他说的,跑去拿了针水回来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那个治安仔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针筒和药水。
不过这帮拿橡胶棍的粗人,也不会打针。
他走到我身侧,根本不管我的死活。他一把拉开我的裤子,露出大腿。
他拿着吸满药水的针筒,连消毒的步骤都省了,对着我的大腿肌肉,直接扎进去。
粗暴的动作痛得我浑身猛地一抽。他用力推空针筒,然后一把拔出针头。几滴鲜血顺着大腿流了下来。
“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!”治安仔骂骂咧咧地把针筒扔到一边。
这一针打下去,药效倒是挺猛。过了几个小时,我还真的退烧了。额头上的温度降了下来,脑袋也没有之前那么昏沉。
但状态也不是很好。
发烧耗尽了我最后一点体力。我整个人虚脱得像一滩烂泥。
而且他们,也不给水,不给吃的我。
我就这样被死死绑在椅子上,继续被折磨着。干渴和饥饿像两把钝刀,一点一点割着我的胃和喉咙。
在这个时间里面,我整个人,都像在飘着的。脚踩不到实地,身体轻飘飘的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在极度的虚弱中,我产生了幻觉。
我好像听到外面有马浩的声音。
很吵,很杂乱。那破锣一样的嗓音在走廊里特别明显。
马浩好像还在跟钟队吵架。他的声音很大,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狂,各种难听的脏话全骂了出来。
紧接着,外面传来了更加激烈的动静。似乎还有跟治安仔打架的声音。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,橡胶棍挥舞的风声,还有男人们扭打在一起的怒吼声。
我靠在破木椅子上,用力摇了摇头脑。
我觉得这一定是幻觉。我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苦笑。
我想过有人救我,但我想不到,有谁能救我。
除非有神仙,有上帝,有如来佛祖吧。
何况在城中村这种地方,一般的人,那里敢跟治安仔对着干啊。
他们虽然是临时工,但穿着那身皮,手里拿着棍子,代表的就是规矩。我们这种底层的,特别是混混烂仔,见到他们,好像老鼠见到猫一样。平时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,谁敢主动找上门来打架?那不是找死吗?
我闭上眼睛,等着这阵幻觉过去。
但过了一会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门还真的开了。小黑屋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。
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走廊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。我被光线刺得眼泪直流,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我没有看到幻觉。我就听到钟队骂骂咧咧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了进来。
“算你们有胆!”钟队大声骂着,语气里透着极度的恼火和无奈,“老子是服了你!真他妈不要命了!”
再接着,我就看到,马浩跟在钟队身后,大步跨进了小黑屋。
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衣服上全都是泥印子和血迹。他手里还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短棍,胸口剧烈起伏着,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。
钟队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马浩。
钟队这时候表示,人可以放。他指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我,语气极其严厉。
“放人可以。但以后,他不能回金老头诊所了。再也不能,去找那个叫温柔的女人。”
钟队死死盯着马浩的眼睛,放出最后的狠话:“一旦让我发现,我绝对不会放过他!到时候连你们一起收拾!”
马浩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扔,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没问题。”
钟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又骂着表示:“他妈的!还有,给五百块才能放人!”
马浩根本不废话。把手伸进脏兮兮的裤兜,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。他数出五百块,大步走上前,直接拍在钟队的手里。
钟队拿到钱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给他解开!”钟队冲着那两个发愣的治安仔大吼。
两个治安仔如梦初醒,赶紧跑过来,手忙脚乱地解开死死勒在我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。
粗糙的麻绳一松开,我失去了所有的支撑。双腿一软,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倒。
马浩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冲上来,用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我。
阿龙也从门外跑了进来。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,用力夹着我的胳膊,把我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我靠在马浩身上,闻到他身上那股汗臭味和血腥味。
我迷迷糊糊看到马浩。
我问他:“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马浩用力抓着我的胳膊,眼眶通红。
“不是在做梦。”
“我现在来接你回去。没事了。一切都搞定了。”
听到他这句话,我心里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,终于彻底断了。
我这下跟马浩虚弱地喊着:“水,我要喝水。”
自从进来这小黑屋之后,我就没正经喝过水。喉咙干得像要裂开,嘴唇上全是起皮的血痂。
唯一一点水,还是他们拿水泼我的时候,我伸舌头接到的。那几滴带着泥沙的脏水,根本解不了渴。
阿龙赶紧翻找口袋,拿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
阿龙拿着水,拧开盖子,放到我嘴边。
我闻到水的味道,就像饿狼见到了肉。我张大嘴巴,我就猛喝起来。
水流进干涸的喉咙,呛得我连连咳嗽,但我根本停不下来,大口大口地把水全灌进肚子里。
旁边的治安仔这下说起:“命真是硬啊,这样都死不了。”带头的治安仔冷笑一声,看着我狼狈的样子。
另外一个拍了拍手上的灰,也跟着嘀咕。“要是死在这里,我们就麻烦了。没死更好,赶紧带走。”
再后面,他们说什么,我就不知道了。
因为喝了一点水,干瘪的胃里有了点东西。靠在马浩的肩膀上,感觉到安全的我,那种极度紧绷后的放松感抽空了我所有的力气。
我眼睛一闭,整个人就晕了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