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都起不了床。
我每天只能直挺挺地躺在萍姐发廊二楼的小房间里养伤。
胸口的肋骨断了,稍微喘气大一点都疼得要命。
主要都是林小负责照顾我。她虽然脑子不太好使,但干活很细心。她每天端水倒尿,帮我擦身子,从来没喊过一句累。
萍姐不忙的时候,也会上楼来看看我。
她坐在床边抽烟,时不时开导我两句,让我忘记温柔。
萍姐把话说得很直白,她说金老头现在找了治安队的钟队长当靠山。钟队长收了金老头的黑钱,在城中村这片地界,谁都动不了金老头。
我要是硬去碰,就是鸡蛋碰石头,白白送死。
我听着萍姐的话,只能把牙咬碎往肚子里咽。
这一个星期里,马浩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。
倒是老炮和阿良这两个,偶尔会过来照顾萍姐的生意。
他们干的都是拿钱拼命的脏活,手里有了闲钱,自然要找女人发泄。
他们每次来发廊爽,都会买点补品,走上二楼来看我。
不仅带东西,他们还顺便把我那一份钱拿来给我。
每次都是几百块的零钞。
老炮把钱扔在我的床头,说这是马浩安排的。
马浩现在跟了钟队长,看场子收保护费,油水足了,还没忘记分我一份。
我看着那些钱,心里五味杂陈。
当然,我那一份钱,最后连个边都没摸到,全都落入了萍姐的口袋里。
老炮他们前脚刚走,萍姐后脚就走进来,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塞进自己的紧身裙口袋。
用她的话说,是我欠她的。
我自然也没意见。
因为我确实欠萍姐不少钱。从之前找老炮他们当打手垫付的钱,到这几天吃喝拉撒的开销,我欠她的早就还不清了。
不止是钱,还有人情。我这条命能保住,萍姐也出了不少力。
萍姐收了钱,对我也挺好。
她每天都会去巷子口的菜市场买骨头买肉,亲自在楼下的小厨房里炖汤。
炖好了就端上来给我喝,让我好好养伤。
萍姐是个现实的女人,拿了钱办事就不含糊。
这天中午,萍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走上二楼。
她拉过那张破塑料圆凳,一屁股坐在我的床边。
萍姐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,吹了吹热气,送到我嘴边。
我张开嘴咽下去。
她一边喂我吃粥,一边跟我聊起马浩最近在做什么。
萍姐说,她从老炮那里听说,现在马浩越来越厉害了。
马浩帮着钟哥抢了什么私人运输路线。
城中村有很多黑车,这些路线都是有油水的。马浩带着人硬生生把别的人赶走,把路线抢到了钟哥手里。
萍姐说得眉飞色舞,说马浩现在收入越来越高,出门都带着好几个小弟,威风得很。
钟哥也越来越器重他了,什么赚钱的活都交给他去办。
萍姐见我没说话,她又继续往下说。
她把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,看着我。
“阿强,到时等你养好伤,去跟马浩好好混。”萍姐劝我,“你们是过命的兄弟,他现在发达了,你跟着他,肯定能混个出人头地。”
萍姐冲我挑了挑眉毛,半开玩笑地补充:“到时候你发财了,可别忘记罩我了。我这破发廊还要靠你们关照呢。”
我躺在床上,没有说话。
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我一直不想做混混。
从离开老家出来打工,我一直想做个好人,找个正经的厂子上班,拿一份死工资安稳过日子。
可是有时候就是这么邪门。
好像总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掐着我的脖子,推着我往烂泥潭里走。
不管我怎么挣扎,最后还是卷进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里。
所以就算伤好了,我也不想跟马浩混。
而且我觉得,我也不可能跟他混。
因为在温柔这件事上面,我们之间是有隔阂的。
马浩为了保住自己跟着钟队长看场子的饭碗,为了每天那三百块钱的工钱,他选择了袖手旁观。
他死死按着我,不让我去救温柔。
他眼睁睁看着温柔留在金老头的火坑里受折磨。
这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,拔不出来。我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再去跟他称兄道弟。
萍姐见我一直沉默,大概也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。
她叹了口气,没再继续提马浩,换了一个话题。
萍姐看着我打着固定板的胳膊,问我:“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,现在能起床了吧?”
我点点头,回答她:“起床走走没问题了。明天应该就能下楼了。”
萍姐听了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那这样很好。”萍姐满意地说。
接着她放下手里的瓷碗,跟我说了一件事。
“阿强,我准备招多一个姐妹过来干活。”萍姐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商量,“到时忙活的时候,你现在睡的这个房间,可能也要征用。”
萍姐怕我多心,赶紧解释起来。
“你也知道,自从BOBO走了之后,我这店里的生意就差了一大截。”萍姐无奈地抱怨,“新来的小英看着年轻,但根本不会来事,又撑不起场。那些熟客来了一次就不想来第二次了。生意比之前淡了很多。”
萍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点上一根烟。
“我不得不多喊一个姐妹过来帮忙。”萍姐吐出烟圈,“新来的姐妹要接客,要是满客的话,二楼这个房间肯定得腾出来。”
最后萍姐看着我,问了一句:“你没意见吧?”
我摇摇头,直接回答:“没意见。”
这本来就是萍姐的地方,我白吃白住这么久,哪里有资格提意见。
萍姐见我答应得痛快,笑着说:“那敢情好。明天你能下地,就下楼晒晒太阳吧,总是呆在房间,伤难养得好。”
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。
楼下大厅里突然传来小英的声音。
小英扯着嗓子,朝着楼上大喊:“萍姐!老板要让我们两个一起!”
听到这喊声,萍姐眼睛一亮。
“来了!”萍姐大声应了一句。
她赶紧站起身,把手里那碗剩下的瘦肉粥递给我。
“你自己吃吧,我下去接客了。”萍姐急匆匆地交代了一句。
她把烟头摁灭在桌角,扭着丰满的腰肢,踩着高跟鞋,噔噔噔地跑下楼去了。
我端着碗,靠在床头。
过了一会,我就听到一楼传来萍姐和小英招呼客人的声音。
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调情声混杂在一起,顺着薄薄的楼板传到二楼。
我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粥喝完,把空碗放在破桌子上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旁边的动静,脑子里全是温柔的影子。
不知道她现在在金老头的诊所里,过得怎么样。
金老头那个变态,有没有变本加厉地折磨她。
我捏紧了拳头,骨节发白,心里全是无能为力的憋屈。
等到第二天。
我身上的伤确实好了不少。
肋骨虽然还痛,但已经可以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了。
在林小的帮忙下,我一步一步挪动双腿,从二楼的木楼梯上走了下来。
每走一步,我都大口喘气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但我还是咬着牙,走到了发廊一楼。
我穿过大厅,直接走到外面的街道上。
我找了一张塑料凳子,在发廊门口坐下,抬头迎着太阳。
我快半个月没晒到太阳了,待在那个发霉的小房间里,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。
现在的阳光打在脸上,感觉暖洋洋的。
让我终于有了一种还活着的感觉。
我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。
也就在这时。
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轰鸣着,从街道的另一头开了过来。
排气管喷出黑烟,车子直接停在了发廊门口。
我睁开眼睛看过去。
摩托车后座上,载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穿着紧身裙,踩着高跟鞋,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包。
她从车上跨下来,转身付了车钱。
她转过头,看向发廊的大门。
恍惚间,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我好像看到BOBO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