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浩听到我的质问,没有半点心虚。他把夹在手指间的万宝路送到嘴边,用力吸了一大口,吐出一团浓浓的白烟。烟雾在狭窄发霉的小房间里散开,呛得我忍不住干咳了两声,牵动了胸口断裂的肋骨,痛得我直抽冷气。
“哥,你别激动。”马浩翘起二郎腿,伸手弹了弹烟灰,语气直白得很,“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烂事,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。我明白了一个死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我。
“做谁的狗,不是做狗呢?”马浩冷笑一声,声音里透着股城中村特有的粗粝和现实,“我们这种底层的烂仔,没钱没势。既然都是给别人当狗,那当然是谁给骨头吃,谁给肉吃,我们就跟着谁混!”
马浩这话粗俗到了极点,但话糙理不糙。
他越说越来劲,狠狠地骂了起来:“之前我们跟林军,林军那个老狐狸正眼看过我们吗?他就是拿我们当炮灰,让我们去送死。后来为了救你,我低头去求虎哥。结果呢?虎哥更不是东西!我们拼死拼活把任虚打垮,他躲在后面看戏。等我们打得半死不活,他直接跑出来强摘我们的桃子,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!”
马浩越骂越激动,光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他大倒苦水,心里也是一阵悲凉。确实,像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小人物,在大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。
但我还是有一点想不明白。
“虎哥和林军看不上我们,我懂。”我忍着痛,看着马浩问,“可钟队长凭什么看上你?”
听到我问这个,马浩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,立刻换上了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。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。”马浩凑近了一点,满脸炫耀,“我去治安队捞你的时候,不是跟钟哥吵了一架,还动了手吗?钟哥就看上我这个臭脾气了!他说他见惯了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软骨头,觉得我这种敢跟他顶牛的脾气,很对他的胃口。”
马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声音大了起来:“而且,钟哥说我够义气。我为了救你这个兄弟,敢跑去跟他谈判,甚至敢跟他动手。他最欣赏的就是我这份义气。他说,现在道上像我这么讲义气的人不多了。”
我看着马浩那副被夸得找不着北的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马浩根本没察觉到我的情绪,他兴奋地继续往下说,开始给我盘算跟着钟队长的好处。
“哥,你都不知道现在日子有多滋润。”马浩眼睛里冒着光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“钟哥让我去帮他看场子。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干,每天就带着人在街上到处逛逛,威风得很。钟哥每天给我发三百块钱的工钱!我下面带的小弟,一天也有一百五十块!”
一天三百,一个月就是九千。在城中村这种地方,这绝对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巨款。
“要是碰到有大事,需要我们去干架拼命,那钱还得另外算,出场费高得很。”马浩越说越兴奋,“老炮和阿良,现在也跟着我混了。钟哥让我再招点人,我们这伙人,现在也算兵强马壮了!”
说到这里,马浩突然伸手拍了拍我的床沿。
“哥,你也别愁。”马浩看着我,大包大揽地说,“我已经跟钟哥打过招呼了。我把你也带上了。你现在养伤,每天你什么都不用干,照样有钱收。这日子,比跟着林军和虎哥那帮吸血鬼滋润多了吧?”
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听着马浩给我画的这张大饼,脑子里突然一片清明。
我终于全明白了。
我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死死按着我,为什么放出狠话,绝对不让我去金老头的黑诊所救温柔。
一旦我跑去找温柔,那就等于直接打了钟队长的脸。钟队长收了金老头的钱,答应不让我去诊所闹事。我要是去了,马浩现在拥有的一切——每天三百块的工钱、看场子的威风、手底下的小弟,全都会化为泡影。
这种滋润的小日子,直接就没了。
俗话说得好,坏人财路,等于杀人父母。
马浩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,尝到了甜头,他肯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,让我去砸了他的饭碗。在真金白银和权势面前,我让他去救温柔的请求,显得那么苍白可笑。
我死死咬着牙,把心里的憋屈和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等马浩兴奋的劲头稍微过去一点,我看着他,冷冷地抛出一个问题。
“你跟着钟队长混,就是去当治安仔吗?”我问他,“穿上那身皮,去收钱?
马浩一听,立刻摇头否认。
“哪能啊!”马浩摆了摆手,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“钟哥手底下的治安仔多得是,不缺我这一个。他让我干的,是道上的事。”
接着,马浩拉过凳子,凑到我床边,开始给我分析起城中村现在的局势。
“哥,你听我给你盘盘这盘大棋。”马浩压低声音,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,“我们把任虚打垮之后,林军那边一下子就处于劣势了。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断了。虎哥那只老狐狸趁机发难,一口气吞了林军不少地盘。”
马浩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“钟哥虽然管着治安队,但他不想看到虎哥一家独大。虎哥要是做得太大了,以后肯定不听钟哥的招呼,城中村的平衡就被打破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盯着他。
“所以钟哥就扶我起来啊!”马浩指着自己的鼻子,满脸的野心,“他让我接手任虚留下来的那些地盘。他在背后给我撑腰,让我去跟虎哥抗衡。”
马浩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“钟哥还跟我交底了。”他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说只要我干得好,有机会就直接把林军赶走。到时候,让我坐上林军的位置,当这片城中村的老大!有机会的话,还可以跟虎哥拼一拼,顺便把虎哥的盘子也给拿下。”
我看着马浩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,心里直发寒。
他已经彻底陷进去了。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飞黄腾达的机会,却不知道自己只是钟队长用来制衡虎哥和林军的一颗棋子。棋子一旦没了利用价值,下场只有死路一条。
就在马浩越说越兴奋,恨不得马上把林军踩在脚下的时候。
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。
马浩动作麻利地把手伸进裤兜,掏出了一部崭新的手机。那银色的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这小子连新手机都配上了,可见最近这几天活得确实非常滋润,油水捞得足足的。
马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立刻收起那副嚣张的嘴脸,换上一副极其恭敬的表情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钟哥!是是是,我在呢。好咧,我马上带人过去!您放心,绝对办得漂漂亮亮的!”
马浩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哈腰,活像一条听话的哈巴狗。
挂断电话,马浩把新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新运动服。
“哥,钟哥那边来活了,我有事得去忙。”马浩看着我,语气变得敷衍起来,“你就在萍姐这里好好养伤。至于温柔的事情,你就别想了,想也没用。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去送死的。”
说完,他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,转过身,迈着大步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。木门被他重重关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
狭窄的房间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直挺挺地躺在发黄的床单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。身上的断骨痛得钻心,但比断骨更痛的,是心里的绝望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一阵拖鞋拖地的声音。
木门被推开,萍姐扭着腰走了进来。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,里面装着大半碗稀饭,还冒着热气。
萍姐走到床边,把那碗稀饭随手放在旁边的破桌子上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,叹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,别想太多了。”萍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点上一根烟,抽了一口劝我,“也别想温柔了。东莞这里什么不多,就是女人多。你要是憋了,我就让小英帮你,你要是不嫌弃,我也可以。”
我这下无奈叹口气。
她指了指我打着固定板的胳膊和缠着纱布的胸口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,全身都是伤,连翻个身都做不到,你拿什么去救人?”萍姐吐出烟圈,话说得非常直白扎心,“而且你刚才也听到了。马浩现在跟了钟队长,日子过得正红火。你硬要带温柔走,那就是砸马浩的饭碗。到时候马浩夹在中间也不好办。”
萍姐弹了弹烟灰,继续说:“在这个地方,自己能活下去就不错了。别总想着当英雄,英雄死得最快。”
我听着萍姐这些现实到极点的话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死死咬着牙,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。
操蛋的社会。
就在这时,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喊声。
“萍姐!今天,还干活吗?”男人的声音里透着股急不可耐的猴急。
萍姐听到喊声,眼睛一亮,立刻冲着窗外大声答了一句:“干!来了!”
她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桌角,转头看向一直缩在门边不敢出声的林小。
“小小,你过来。”萍姐吩咐道,“等这碗粥凉一点了,你就一勺一勺喂他吃下去。我下楼去接客了。”
交代完,萍姐扭着丰满的腰肢,踩着拖鞋,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,下楼去赚她的辛苦钱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林小。
林小乖乖地走到桌子边,端起那个破瓷碗。她拿着勺子在稀饭里搅动着,还不时鼓起腮帮子吹几口热气,想让稀饭快点凉下来。
我看着林小那张憨傻的脸,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,砸在发黄的枕头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