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哥走了。
防盗门关上的声音还在屋子里回荡。
马浩坐在破旧的皮沙发上,好一会才缓过劲来。
他两眼发直,盯着茶几上的脏水杯。
过了半天,他幽幽地开口:“哥,我以为,钟哥真把我当自己人了。把我当他亲小弟了。哎……”
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后面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。
马浩没往下说,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换作是谁,听到刚才那种话,心寒是再正常不过的。
我们在街头拼命,差点被乱刀砍死,钟哥却躲在暗处看戏,拿我们的命去赌盘口的赔率。
但是钟哥这样做,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。
像我跟马浩这种人,在城中村就是最底层的烂泥。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,随时都有可能横死街头。
钟哥那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,怎么可能真把我们当成自家兄弟?
在他眼里,我们顶多就是工具,是棋子。能帮他赚钱、抢地盘的时候,他给点好脸色。
一旦没用了,或者惹了麻烦,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一脚踢开。
这种现实,我早就习惯了。
我看着马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只能开口安慰他。“别想太多了。”
我压低声音对他说,“在这个地方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你还有两天时间,这两天哪里也别去,好好休息,把伤养好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,给他打气:“到时上了擂台,你只要打赢林军,把他的地盘抢过来,你就能上位了。只要你坐上林军的位置,手里有了筹码,钟哥肯定会真正看重你。”
马浩听完我的话,眼神稍微亮了一点。他捏紧拳头,重重地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了,哥。”
他站起身,扯动了身上的伤口,疼得吸了一口冷气。
“早点休息,好好养伤。”马浩跟我打了个招呼,拖着沉重的步子,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破皮沙发上,抽了一根烟。烟抽完,我也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慢慢挪回了我的主卧。
房间里那张大木床上,铺着厚实的席梦思床垫。
我连衣服都没脱,直接倒了上去。
后背一沾到柔软的床垫,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一样。这一番折腾加上身上的伤,早就把我的体力榨干了。
没过多久,我就闭上眼睛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这一觉,我睡得死沉。连个梦都没做。
直到第二天上午。
我是被马浩在客厅里的大喊大叫吵醒的。
“哥!强哥!”马浩那破锣嗓子在外面炸响,“赶紧起床!我弄了好东西带回来给你了!”
我躺在床上,眼睛都懒得睁开。
听到马浩的叫喊,我根本不为所动。
因为这句话,之前我已经听过好几次了。
每次马浩说带了好东西回来,绝对不是什么吃的喝的,而是他带女人回来的暗号。并且也肯定给我带了一个。
这小子兜里有了点钱,就管不住下半身。不仅自己找女人,还非要给我带一个回来。
我躺在席梦思上,心里直骂娘。
昨晚我才苦口婆心地劝他,让他这两天老老实实养伤,别去搞女人。过两天还要上擂台跟林军打黑拳,那是生死局。
没想到,这才过了一夜,这狗日的就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。
一大早又跑出去找女人回来。他年轻火力旺,还有那个精力折腾。
我可没多少能力折腾。
我左手打着石膏,肋骨还断着,稍微翻个身都痛得要命,哪里还有心思去搞那些破事。
我干脆拉过被子,蒙住脑袋,装作没听见。
马浩在客厅喊了两声,见我房间里没动静。
他带来的那个女人说话了。“我哥估计还没起床。”
马浩的声音传了进来,“你直接进他房间,去床上好好照顾他。把他伺候舒服了。”
接着,他又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警告:“不过动作要利索一点,别磨磨蹭蹭的。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。”
马浩说完没多久,客厅里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外。
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女人慢慢走进了房间,脚步放得很轻。
我躺在床上,心里烦躁到了极点。我一把扯开盖在头上的被子,连看都没看进来的人一眼。
“我不需要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女人。”
我带着浓浓的不耐烦,直接下达逐客令,“你出去吧,自己走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就在我准备翻身继续睡的时候。
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“老公,你真的不要我吗?”
这声音很轻,很软,还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听到这句话,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这声音我太熟悉了!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,牵扯到断裂的肋骨,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但我根本顾不上疼。
我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站在床边的女人。穿着一件普通的碎花裙子,头发柔顺地披在肩膀上。
那张干净清纯的脸,还有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真的是温柔!
我整个人都呆住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
我惊喜地脱口而出,声音都在发抖。
我心里太清楚了,钟哥之前下了死命令,绝对禁止我们再去金老头的黑诊所,更严禁我去见温柔。
钟哥收了金老头的黑钱,拿人钱财替人消灾。我要是敢违背钟哥的意思,马浩的饭碗就砸了,我们俩都得跟着倒霉。
所以我最近一直憋在这栋自建房里养伤,根本没机会、也不敢去见温柔。
我万万没想到,马浩这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,还有办法把温柔给弄到这里来。
温柔站在床边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她抽泣着回答我:“马浩,他派人偷偷去诊所,把我接出来的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多问,温柔直接扑了过来。
她不管我身上还有伤,一把死死抱住我的脖子。
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,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想我?”温柔一边擦着眼泪,一边带着哭腔问,“我可想死你了。”
她的眼泪很快就把我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。“金老头那个王八蛋,他之前回来,跟我说你死了。”
温柔哭得更大声了,“他说你死在治安队手里,丢在臭水沟里。我都哭了好几天,饭都吃不下。”
她紧紧搂着我,生怕我跑了一样。
“今天看到你没死,真的太好了。太好了……”
温柔语无伦次地说着。
听着她的话,我心里一阵揪痛。
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轻轻拍着温柔的后背。
我摸着她的头发,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。“别哭了。”
我轻声安慰她,“我命大得很,阎王爷都不收我,死不了的。”
温柔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着我。她看到我打着石膏的左臂,还有脸上还没消退的淤青,眼里全是心疼。
我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苦笑了一声,叹了口气。“其实我早就想过去找你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里全是无奈,“但是,我……我遇到大麻烦了。所以一直没去。”
我想跟她解释钟哥的警告,想跟她解释城中村里错综复杂的局势。可是话到了嘴边,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