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浩坐在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身上那件短袖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皮肉上。刚长出一点发茬的脑袋上，青筋一根根暴起。他粗重地喘着气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。
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。

过了一会，马浩还是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那股邪火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。震得上面的几个脏水杯嗡嗡直响，水花四溅。

“妈的！”马浩咬着后槽牙，破口大骂，“老子还是不爽！越想越憋屈！根本咽不下这口恶气！”

“林军这老狗，竟然敢在半路下这种死手！要不是钟哥带人赶到，我们今天全得交代在街上！”马浩越骂越火大。

“不行！老子还是要带人过去干林军！”

我靠在另一张沙发的靠背上，左手打着石膏，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痛。看着马浩这副发疯的架势，我强忍着痛楚，立刻开口喝止他。

马浩捏紧手里的钢管，站在原地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劝他：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。满身都是刀伤和棍伤，体力早就耗干了。你现在撞过去，不仅找不到林军，还会落入他提前布置好的陷阱。到时候只会白白增加伤势，甚至连命都搭进去。”

马浩红着眼睛看着我，满脸的不甘心。

“不如等两天之后。”我放缓了语速，给他指明方向，“两天后就是黑拳擂台的日子。你在擂台上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拳头击垮林军。到那时候，你光明正大地把林军给赶出城中村，名正言顺地接手他的所有地盘。这不比你现在去街头乱砍乱杀强一百倍？”

我这番话一出口，站在旁边的阿龙和阿东立刻点头如捣蒜。

“浩哥，强哥说得对啊！”阿龙赶紧凑上前附和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，“咱们现在去太吃亏了。林军肯定挖好了坑等我们跳。”

阿东也跟着连连点头：“对对对！浩哥，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。擂台上打赢他才是真本事，现在去就是白白送命。”

我看马浩还在犹豫，手里的钢管并没有放下，于是又加了一把火。

“林军搞这么多下三滥的阴招，半路派人砍你，说明什么？”我死死盯着马浩的眼睛，“说明他怕了！他知道在擂台上打不过你，所以才玩阴的。”

我咬着牙，把话说得极狠：“他越是玩阴的，你越要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打赢他。到时你把他打成一条死狗，当众踩在他的脸上。那样才更解气！才能让城中村的所有人都服你！”

马浩听到我这番话，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。他手里的钢管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，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
“哥，还是你说得有道理。”马浩重重地点了点头，眼里的怒火转变成了冰冷的杀意。

他攥紧拳头，恶狠狠地发誓：“妈的。等到时候，我在擂台上面，一定狠狠地打残他！我要让他生不如死！”

见到马浩终于恢复了理智，打消了当晚去找林军报仇的念头，我心里总算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
这下子，马浩转头看向一直缩在旁边的阿龙和阿东。

“你们两个，带着底下的兄弟全给我下楼去。”马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直接下达逐客令，“别在这里碍眼。不要影响我们两个人休息。”

阿龙和阿东如蒙大赦，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。他们立刻转身，灰溜溜地离开了三楼的房间，顺手把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
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
外面的夜风顺着破旧的窗户吹进来，带来一点凉意。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马浩粗重的喘息声。

马浩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，转过头，极其认真地看着我。

“哥，谢了。”马浩声音发沉，语气里透着十足的诚恳，“你真是我亲兄弟。今天在街上，要不是你冲出来帮我挡那一刀，我这条胳膊早就废了，命可能都没了。”

他抬起手，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胸口。

“单凭这一刀，我又欠你一条命了。”马浩直视着我，“这恩情我死死记在心里。有机会，我一定会还你。”

我靠着沙发靠背，虚弱地摆了摆手。

“都是自家兄弟，别说这些见外的话。”我哑着嗓子回了一句。

我左手打着的石膏上，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。那股巨大的震荡力到现在还让我的手臂发麻。身上的肋骨更是疼得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
“先让我躺躺。”我闭上眼睛，低声交代，“别说话了，保存体力。”

“好。”马浩痛快地答应。

就这样，我们两个人，一人占据着一张旧沙发。一边瘫躺在上面，一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，抓紧时间休息，恢复着耗尽的体力。

只是没躺多久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三楼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。

沉重的皮鞋脚步声踩在地砖上，径直走进客厅。

随后，钟哥那熟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。

“没大伤吧？没伤到根本吧？”钟哥站在茶几旁，低头看着马浩问。

我睁开眼，看到钟哥依旧穿着那身便装，腰间还别着那根黑色的橡胶棍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十分锐利。

他盯着马浩，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：“到时还能不能上擂台打拳？”

马浩听到声音，立刻从沙发上强撑着坐直身体。他咬了咬牙，把脸上的痛苦之色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“没什么大碍。”马浩硬气地回答，“皮外伤而已，休息两天就行。到时绝对能上擂台，当场打死林军。”

钟哥听完，大笑起来。

他走上前，伸出宽大的手掌，重重地拍在马浩的肩膀上。这一下拍得极重，马浩肩膀上的伤口肯定被扯痛了，但他愣是一声没吭。

“很好。”钟哥眼神里透着满意的光芒，“我果然没看错你。够狠，够硬。”

接着，钟哥收起笑容。他拉过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，直接在马浩对面坐下。

他盯着马浩，语气变得极其严肃。

“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。”钟哥直截了当地开口。

马浩愣了一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
钟哥目光死死锁定马浩的眼睛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句话而降温了。

“到时上了擂台，你只准赢，不准备输。”钟哥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，“知道吗？你要是输了，我可绝对不会放过你。”

马浩混了这么久，当然听得出钟哥的语气有多重。这不是在商量，这是下达死命令。

马浩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点点头：“一定赢。我拿命拼也会赢。”

钟哥靠在椅背上，继续说出原因。

“我可是花了不少钱，买你到时赢。”钟哥冷着脸，把底牌亮了出来，“你要是输了，我得赔一大笔钱。这笔账，到时候我只能找你算。”

马浩扯动受伤的嘴角，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。

“钟哥，你放心吧。”马浩拍了拍自己的胸脯，大声保证，“我绝对不会让你赔钱的。”

钟哥看着马浩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，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
接下来的话，直接让我们两个人如坠冰窟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
“其实，林军安排人埋伏你的事，我早就知道了。”钟哥语气平淡，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，“我也一直在旁边盯着，只是没有当场出手。”

听到这句话，马浩整个人彻底僵住了。

他瞪大眼睛，满脸震惊地看着钟哥，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。

我们在街头被人围砍，刀刀见血，差点死在乱刀之下。而钟哥竟然早就知道，甚至就在旁边冷眼旁观？

“为什么？”马浩脱口而出，声音都在剧烈发抖。

钟哥敲了敲茶几桌面，把里面的算计全盘托出。

“这次派来截杀你的人，不止是林军安排的。”钟哥冷冷地解释，“还有张虎的人。他们两家联手搞局，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个新人上位那么快。”

钟哥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极其精明和算计。

“他们两家不仅派人砍你，还在外围的盘口押了不少钱，买你输。”钟哥盯着马浩，语气里透着商人的狡诈，“我就在旁边等着。等着你伤得差不多了，才带人出去救你。”

我躺在旁边的沙发上，听得后背直冒冷汗。城中村的水，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，还要黑。

钟哥继续说：“我要的就是给外界一个明确的信号。让所有人都看到，你伤得不轻。让他们觉得自己稳赢。”

钟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
“到时，很多人买你输的时候，盘口的赔率就会出现巨大的变化。我再追加大量资金买你赢。这样才能争取多赢点钱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我们在街头流血拼命，在生死边缘挣扎，在钟哥眼里，只是一场用来操控赔率、赚取暴利的赌局。他要的只是利益最大化。至于我们的死活，只要留着一口气能上擂台，对他来说就足够了。

钟哥站起身，带着几分冷酷的笑容，死死盯着马浩。

“你要好好养伤。”钟哥丢下最后一句警告，“可千万不能输了。这两天那也别去了，就呆在这里。真输了，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
说完，他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，转身大步走出房间。防盗门被重重关上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
客厅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我跟马浩面面相觑，对视了一眼。

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彻骨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