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房门被人推开了。马浩光着膀子走了进来。他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子,在我床边一屁股坐下。
马浩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,抽出一根递给我,自己也叼上一根。他打着一块钱的塑料火机,先给我点上,接着自己也点燃。
他深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大口白雾,咧开嘴笑了起来:“哥,我给你的补偿还可以吧?”
我夹着烟,瞪了他一眼。我知道他说的是把温柔偷偷弄出来这事。这小子胆子太大了,完全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“你这样做,不怕钟哥找你麻烦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问,“他要是知道了,你的饭碗就砸了。得罪了钟哥,我们在城中村连要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马浩满不在乎地骂了一句脏话:“草他妈的!这场黑拳打完,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呢,管他那么多干什么!”
他弹了弹烟灰,语气很光棍,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:“要是我输了,我死定了。要是死的话,我死前还能为你做点事,也算对得起兄弟。要是我赢了,那是大功一件,帮他赢了钱,钟哥就算事后知道这件事,他也绝对不会怪我。对吧?”
我听完马浩的话,脑子里转了一圈,觉得确实有道理。在这个吃人的地方,一切都看利益。钟哥现在全指望马浩上擂台帮他打赢林军、赢外围的盘口。就算他现在知道马浩把温柔弄出来,也暂时不会动马浩。
但我听出了马浩话里的那股悲观劲儿。他这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,打架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,今天却把死字挂在嘴边。
我抽了口烟,沉着脸开口:“还没打呢,别说这些丧气话。你现在的状态不错,要打赢林军不成问题。”
马浩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哥,这不是丧气话。打黑拳你又不是没打过。上了那个铁笼子,什么阴招都有,上了台,一切都有可能。林军既然敢花六万块钱请我打,他肯定准备了杀招。那老狗阴得很,手里不知道捏着什么底牌。”
我看着他,语气非常坚决:“马浩,你一定赢。你比他年轻,比他狠,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马浩用力抽了两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。他抬起头,神色变得非常认真:“哥,先别讨论这个。我有件正事要跟你说。”
我看他这副严肃的表情,心里一紧,问他:“什么事?”
马浩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说:“明晚的黑拳比赛,你就别跟我一起去了。”
我愣住了,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。
“为什么?”我大声反问,牵扯到断骨,疼得我直咧嘴,“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?我要去现场给你加油打气。而且擂台下面乱得很,要是发生什么事,我还可以保护你!”
我脑子里立刻想起了之前我跟郑涛打的那场生死局。那时候要不是马浩拼死保护我,替我挡下人,我早就被郑涛的小弟剁成肉泥了。打黑拳这种事,赢了对方未必认账。万一马浩在台上把林军打趴下了,林军手底下那帮烂仔绝对会当场暴动。到时候必须要有人在现场帮他,护着他杀出来。
马浩摆了摆手,打断了我的话:“你别担心这个。明晚钟哥肯定会带人在暗中盯着。这可是他操控赔率赚大钱的局,他绝对不会让林军的人在台下乱来。要是我赢了,绝对没事,钟哥会保我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有些发红,声音沉了下去:“我是怕我输。”
我咬着牙,毫不犹豫地说:“输了一起扛!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林军!”
马浩用力摇头,直接拒绝:“没必要。哥,我想好了。你明晚千万别跟我一起去。你就在这栋自建房里等着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,把他的计划全盘托出:“到时我要是输了,死在台上了,我会安排我手下最信得过的兄弟提前跑回来通知你。你一接到消息,什么都别管,赶紧逃!带着温柔一起逃!有多远逃多远,永远别回樟木头!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要是过了半夜还没我的消息,那就是我赢了。那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等我回来。等我接手了林军的地盘,以后我们兄弟俩就在这城中村里混个出人头地,吃香的喝辣的,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!”
我坐在床上,听着马浩这番话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我真没想到,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马浩,竟然在背地里想了这么多。他这是把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,连我的退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我红着眼睛,死死盯着他:“马浩,我不能抛弃兄弟!要是你输了,出什么事,我就算拼了这条命,也帮你搞死林军,帮你报仇!”
马浩站起身,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哥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马浩苦笑着指了指我打着石膏的左手,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。肋骨断了,手也废了。你拿什么去搞林军?你去了也是白搭,只会白白送命。一个人死,总好过两个人死。你就听我的,留着这条命,带温柔过好日子。”
我还想开口争辩,马浩直接一挥手,打断了我。
“行了,别争了。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。”马浩语气强硬,根本不给我商量的余地。
他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没有点火,直接转身走出了主卧。防盗门被他重重关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
我靠在床头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五味杂陈。感动、憋屈、无奈,全涌了上来。我真没想到马浩会这么讲义气。在这个为了几百块钱就能互相捅刀子的地方,他居然愿意为了我把命搭上,甚至连死后的事情都替我安排妥当了。
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,马浩说得确实有道理。我现在这副半残废的身体,去了黑拳现场不仅帮不上忙,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。万一真出了事,他还要分心照顾我。他安排的这条退路,确实是眼下最优解了。
这一整天,我们都没有出门。我和马浩都在自建房里度过。他身上有刀伤,我身上有骨折,我们俩就窝在三楼的房间里各自养伤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就到了晚上。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城中村的街灯亮起。
大概八点多的时候,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三楼的防盗门被推开,钟哥走进来。
钟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背心,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。马浩听到动静,赶紧从房间里迎了出来。
“钟哥。”马浩低头打了个招呼。
钟哥上下打量了马浩一眼,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纱布上。
“伤势怎么样了?”钟哥开口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。当然,我知道他关心的不是马浩的命,而是马浩能不能上台帮他打拳赚钱。
马浩拍了拍胸脯,大声回答:“钟哥放心,没什么大碍。皮外伤而已,不影响发力。明晚的黑拳,我稳赢。”
钟哥听到稳赢两个字,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大笑起来,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马浩的肩膀。
“好!有底气就好!”钟哥笑着说,“我可是把大把的钞票都押在你身上了。希望你明晚别让我失望。你要是给我搞砸了,后果你是知道的。”
马浩连连点头:“钟哥你放一百个心。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,明晚就算咬,我也把林军咬死在擂台上。”
钟哥满意地点点头,走到茶几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他看着马浩,突然压低了声音,提出了一个建议。
“小马,明晚出门去地下擂台的时候,你身上多包扎一点白纱布。”钟哥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狡诈,“最好弄点红药水在上面,假装伤得起不来的样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