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浩对这场庆功宴看得极重。

他本来身上就带着伤，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，可今天他就是坐不住。屁股刚沾到沙发，又立刻弹起来，干脆跑到一楼大厅亲自指挥。

最后就在一楼大厅里，拼了两张大圆桌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，全是大鱼大肉。烧鹅、卤猪脚、白切鸡、凉拌牛杂，硬菜堆成了小山，青菜连个影子都找不着。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肉香味和卤水味。

旁边的空地上，更是夸张。马浩让人直接去小卖部拉了五十箱珠江啤酒回来，绿油油的酒箱子堆得像堵墙，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
万事俱备，就等着钟哥带人过来。

到了晚上八点多，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摩托车轰鸣声。钟哥下班了，带着他手底下那帮治安仔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自建房。这帮人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惯了，进门也是咋咋呼呼的，踢开凳子就找位置坐。

两桌人立刻坐得满满当当。

钟哥坐在主位上，依旧是那副大哥大派头。他穿着便装，嘴里叼着烟，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肉，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。他也没发表什么长篇大论，直接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大声说了一句：“今天没别的，大家吃好，喝好！”

底下的小弟们纷纷扯着嗓子叫好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。

大家伙儿立刻甩开膀子，大口吃肉，大碗喝酒。划拳声、碰杯声响成一片，几个治安仔甚至光着膀子踩在凳子上拼酒。

我也坐在主桌上，挨着马浩。可就在大家吃喝得正起劲的时候，我发现钟哥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
他叼着烟，上下打量着我，那眼神冷冰冰的，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。被他这么一盯，我心里直发毛。我知道他一直觉得我是个软弱的累赘，甚至觉得我留在马浩身边会影响马浩替他卖命。

马浩察觉到气氛不对，赶紧凑过去，拿着酒瓶给钟哥倒满，赔着笑脸问：“钟哥，怎么了？菜不合胃口？要不要我让人再去买几个菜回来？”

钟哥冷哼了一声，直接拿手指着我，语气里全是不满：“不是菜不对。是这家伙凭什么坐在这里？我看到他就不舒服。”

这话一出，原本吵闹的主桌立刻安静下来。周围的治安仔和小弟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，齐刷刷地看向我。

傻子都听得出来，钟哥这是看我不爽。他更不爽我坐在马浩身边，跟马浩平起平坐。在这个吃人的城中村，钟哥一直觉得我就是个没用的废人，根本瞧不起我。

马浩脸色有些尴尬，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替我解释：“钟哥，这是我好兄弟。他自然要坐这里，跟我一起。”

钟哥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，酒水溅出来不少。他冷笑一声：“好兄弟？我觉得他不配坐在这里。”

马浩急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，还想张嘴跟钟哥解释。

我伸手一把拉住马浩的胳膊，冲他摇了摇头。我心里很清楚，马浩现在全靠钟哥撑腰才能站稳脚跟，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跟钟哥翻脸。真要闹僵了，马浩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就全泡汤了。

“我到一边吃。”我看着马浩，直接开口，“正好我不喝酒，也不占这个位置了。”

说完，我端起自己的碗筷，站起身，直接走到大厅角落里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。

马浩看着我孤零零地坐在角落，干笑两声，转头继续跟钟哥解释：“钟哥，强哥真是我好兄弟，过命的交情。”

钟哥根本没理会马浩的解释。他端起酒杯，大声喊道：“来，走一个！庆祝马浩打败林军，拿下地盘！”

“干！”大家纷纷端着酒杯附和，大厅里再次恢复了热闹。

我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他们推杯换盏，听着他们满嘴的脏话和吹牛，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。

碗里的烧鹅肉吃到嘴里，一点滋味都没有，如同嚼蜡。我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，胸口断裂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。

不过我也在心里自我安慰。这样也好，反正我也不想做混混，不想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。他们那个圈子，我挤不进去，也不想挤进去。今天你算计别人，明天别人就算计你，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根本没有尽头。

像个局外人的我，草草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，填饱肚子后，就直接上楼休息了。

回到三楼，我躺在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，点燃一根红双喜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
烟雾在冷清的客厅里散开。一楼的喧闹声透过楼板传上来，吵吵嚷嚷的，但这热闹与我完全无关。

我盯着天花板，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的路。

现在的处境很清楚，我只能先养着伤，跟着马浩混一阵子。等攒够了一笔钱，有了合适的退路，我就立刻带着温柔离开樟木头，跑得越远越好。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，找个正经厂子打工，或者开个小卖部，过安稳日子。

毕竟现在留在马浩身边，每天能有一百多块的进账。马浩之前还拍着胸脯跟我承诺过，等他完全接手林军的地盘，站稳了脚跟，到时候一天给我分三百，年底还有场子的分红。

一天三百，一个月就是九千。在城中村这绝对是笔巨款。为了这笔钱，我只能暂时忍受钟哥的白眼，忍受这种寄人篱下的憋屈。只要攒够钱，我就能去接温柔，再也不用看这些人的脸色。

我就这样躺在沙发上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。

也许是这几天为了守着发高烧的马浩，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，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。我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，结果眼皮越来越沉。

楼下那么吵闹的划拳声和叫骂声，竟然没能挡住我的困意。我两眼一黑，直接睡了过去。

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。

我迷迷糊糊地做着梦，中途醒了好几次。都是被尿憋醒的。

中间那阵子，楼下的人喝开心了，声音大得像要掀翻屋顶。酒瓶子砸在桌上的声音，还有治安仔们粗着嗓子唱歌的声音，吵得人头疼。偶尔还能听到马浩那破锣嗓子在跟着起哄，满嘴的酒气隔着楼板都能感觉到。

我翻了个身，用枕头捂住耳朵，继续强迫自己入睡。

到了后半夜，楼下的动静终于小了下去，最后变得死一般的安静。估计那五十箱啤酒全被干光了，那帮人全喝多了，直接在一楼大厅里喝趴下了。

我睡得正沉，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异响。

“啪啦！”

一声极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夜里炸开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。我竖起耳朵仔细听，紧接着又是“啪啦”两声，明显是有人在砸一楼的窗户玻璃。

我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：谁那么大胆，敢大半夜来这里砸窗？这里可是钟哥的地方，不要命了？

我刚站起身想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情况。

就在这时，我看到窗外猛地亮起一片刺眼的红光。

火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，把三楼的客厅照得通红。空气里很快飘进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汽油味和浓烟味。
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火灾了？

不对！这绝对不是意外！

半夜砸窗，加上这么浓的汽油味，只有一种可能。

有人故意放火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