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的早上,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客厅。
这三天三夜,我们几个人熬得像鬼一样。阿东靠在椅子上打呼噜,阿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另一张破沙发上。我坐在塑料凳子上,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,眼皮重得像挂了铅。
就在这时,皮沙发那边传来动静。
马浩翻了个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我赶紧站起来,走过去看他。
这小子简直是属蟑螂的,命硬得很。前几天还烧得说胡话,今天他的脸竟然消肿了大半。虽然眼角和嘴角还有些青紫,但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已经能完全睁开了。
他的状态一下子变好了。呼吸顺畅,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“哥。”马浩看着我,咧开嘴笑了笑,声音虽然还有点哑,但底气足了。
“醒了?”我把手里的烟扔在桌上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肚子饿了。”马浩摸了摸干瘪的肚皮。
听到动静,阿龙和阿东也醒了。看到马浩坐起来,两人激动得直搓手。
“浩哥醒了!浩哥牛逼啊!”阿龙赶紧跑去倒水。
中午的时候,阿东跑到外面的大排档,打包了几份烧鸭饭和炒牛河。
吃完中午饭,马浩就已经能靠坐在沙发上。他光着膀子,身上的纱布换了新的。他用没受伤的右手夹着一根红双喜,一边抽着烟,一边跟我们吹牛逼。
客厅里烟雾缭绕。大家吃饱喝足,精神都放松下来。
有精神的马浩也吹起牛逼。
马浩夹着那根烟,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浓的白雾。他得意地笑着说:“本来我都以为我输定了。林军那老狗,拳头确实硬得很,招招下死手。”
阿龙和阿东拉着塑料凳子坐在旁边,听得津津有味。
阿龙连忙问:“浩哥,那你最后到底是怎么赢的?”
阿东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!当时我在下面全程看完比赛。林军那老狐狸一直压着你打。我看你退到铁笼子边上,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。我当时真觉得看不到赢的希望了。”
听到他们这么说,我也好奇地看着马浩。
我也想知道,马浩最后在擂台上,到底是怎么逆风翻盘的。
马浩听完阿东的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他抬起夹着烟的手,直接指着我说:“这事啊,那得多亏强哥啊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一头雾水。
“多亏我?”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回道,“我没做什么啊。我连擂台都没去,就在这屋里待着,怎么就多亏我了?”
马浩咧着嘴,笑得极其狡猾。
“哥,你忘了?”马浩冲我挤了挤眼睛,“上擂台之前,是你帮我包扎的伤口。当时为了骗过林军,让他轻敌,你给我扎了厚厚的纱布。特别是拳头上面,缠了一圈又一圈。”
我点点头,这事确实是我干的,但那只是为了装样子诱敌深入。
马浩抽了口烟,继续往下说:“后面在去地下擂台的路上,我就坐在车里琢磨。我就想到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混特有的狡诈。
“我在拳头包扎的纱布里面,偷偷搞了一点石膏粉包在里面。”
这话一出,我和阿龙、阿东全都瞪大了眼睛。
马浩得意地拍了拍大腿:“当时到了场地,林军那老狗太轻敌了。他看到我满身是血、缠着厚纱布的样子,以为我的伤不轻,根本没有让人仔细检查我的拳头。”
“上了台之后,我们打得很激烈。铁笼子里闷热,我满身是汗。拳头出汗,汗水浸透了纱布,里面的石膏粉吸了汗水,直接变硬了。”
马浩握紧没受伤的右手,在半空中狠狠挥了一拳。
“那石膏硬得像石头一样!最后一拳,我找准机会,拼尽全力一拳揍到林军的头上。那老狗挨了这一记石头拳,脑袋当场开花,他才倒下的。倒下去就再也没爬起来。”
马浩这样一解释,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我这下也终于明白,马浩为什么能在最后关头逆风翻盘,一击致命。
原来他用了一点小手段作弊。
在黑拳擂台上,这种做法极其危险,一旦被发现,当场就会被对方打死。但马浩赌赢了。林军的自大和轻敌,给了马浩钻空子的机会。
不管怎么说,结果是好的。
阿东和阿龙他们听完,先是愣了两秒,随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。
两人纷纷拍起马屁。
“浩哥牛逼!这招太绝了!”阿龙竖起大拇指,激动得满脸通红,“林军最后栽在浩哥的石膏拳头上,真是活该!”
阿东也拍着大腿大笑:“就是!兵不厌诈!只要能赢,管他用什么招。浩哥这脑子,转得就是快!”
马浩被他们捧得很受用。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这时候,马浩站起身,走到我跟前。他伸出胳膊,一把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他看着我,笑着对我说:“哥,现在林军的地盘是我们的了。这几天等我缓过劲来,我们就去接手他的那些场子。以后我们可以好好享受一下,吃香喝辣的了。”
马浩这样说着,旁边那几个小弟都纷纷点头。
他们个个眼睛发亮,眼里都露出几分贪婪和兴奋。在他们看来,打下地盘就意味着有收不完的保护费,有玩不完的女人,有喝不完的酒。
马浩兴致极高,干脆在大厅里来回走了两步,开始给底下的人画起大饼。
“兄弟们,你们跟着我马浩,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!”马浩大声说道,“林军的地盘只是个开始。等我把伤养好了,把手底下的兄弟招满。到时我们再对张虎下手!”
听到张虎的名字,小弟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,但紧接着就是更强烈的兴奋。
马浩咬着牙,恶狠狠地说:“张虎那笑面虎,之前差点弄死强哥,还逼着老子给他下跪!这笔账老子记在心里。等我们做大做强,直接把张虎的地盘也给吞下来!”
他转头看着我,重重地拍了拍胸脯:“妈的,哥,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报仇!把你受的委屈全讨回来!”
旁边的小弟听得热血沸腾,纷纷扯着嗓子叫好。
“浩哥威武!”
“干死张虎!吞了他的地盘!”
“以后这城中村就是我们浩哥说了算!”
客厅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,一帮街头烂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称霸城中村的风光日子。
可是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这副狂热的模样,我并没有这样想。
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,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我还是不想做混混。
打下林军的地盘又怎么样?吞并张虎的地盘又怎么样?
今天你算计别人,明天别人就会算计你。今天你用石膏拳头打赢了林军,明天就会有人用更阴毒的招数来对付你。
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,根本没有尽头。只要你还在这个泥潭里,随时都有可能横死街头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我只想等马浩彻底站稳脚跟,等这里的事情平息下来,我就带着温柔,彻底离开樟木头。找个正经厂子上班,过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稳日子。
就在大家在三楼客厅里有说有笑,满嘴脏话吹着牛逼的时候。
楼梯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慢,但很重。
接着,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这时,钟哥就来了。
大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。
钟哥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打扮。他穿着他那件黑色的旧背心,下半身是一条大裤衩,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。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。
他看着就像个刚睡醒的无业游民,但身上那股子常年管治安队养出来的阴冷气场,压得屋里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。
钟哥走进来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
他一出现,就吐出一口烟雾,随口说道:“大家挺开心的。”
一看到钟哥,马浩反应最快。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,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口扯痛。
马浩带着大厅里的阿龙、阿东等人,齐刷刷地低下头,极其恭敬地喊了一声:“钟哥。”
我也跟着站起身,低头喊了一声。在这个人面前,没有人敢托大。
钟哥没有理会其他人。他踩着拖鞋,径直走到马浩跟前。
他伸出宽厚的手掌,在马浩没受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钟哥上下打量着马浩,笑着问他:“恢复得怎么样?”
马浩站得笔直,赶紧挤出笑脸回答:“多谢钟哥关心,恢复得很好。骨头没断,都是皮外伤。再养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。”
钟哥听完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恢复得好就行了。”钟哥抽了口烟,语气很平淡,“你这次事情办得漂亮,没让我失望。”
“没让钟哥失望就好。”
接着,钟哥话锋一转,大声说道:“既然大家都这么高兴,那今晚就给你搞一个庆功宴。好好热闹一下。”
听到庆功宴三个字,阿龙和阿东的眼睛都亮了。
钟哥一边说,一边把手伸进大裤衩的口袋里。
他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。全都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,看着起码有大几千块。
钟哥把钱直接递到马浩面前。
马浩双手接过钱。
钟哥指着那叠钱,接着跟马浩交代:“拿着这钱,去买酒,买肉。多买点好菜。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搞庆功宴。”
他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下班后,也喊下面治安队的兄弟们过来。”钟哥继续安排,“大家一起吃好喝好,就当庆祝你拿下林军。”
钟哥这样说着,大厅里的小弟们再也忍不住了。
大家激动得满脸通红,直呼万岁。
“钟哥大气!”
“谢谢钟哥!”
能跟钟哥和治安队的人一起喝酒吃肉,对这些底层混混来说,绝对是莫大的面子。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抱上了钟哥这条大粗腿,以后在这城中村里就能横着走了。
钟哥安排好一切,没有多留。他把烟头重新咬在嘴里,转身踩着拖鞋,慢悠悠地离开了三楼。
听着钟哥下楼的脚步声远去,大厅里再次炸开了锅。
马浩手里捏着那大几千块钱,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。
他转头看向阿龙和阿东,直接抽出一大半的钞票,拍在阿龙的胸口上。
“阿龙,阿东!”马浩大声吩咐,“你们两个,现在就拿着钱去菜市场。去买熟食,再去大排档订点菜。再去搬三十箱啤酒回来!”
马浩指着他们手里的钱,豪气干云地补充:“钟哥给的钱,一分都别省。要把钱全部用完!今晚必须搞得丰盛点!”
阿龙和阿东拿到钱,激动得连连点头。
“浩哥放心!包在我们身上!”
“我们绝对花完。”
两人把钱塞进裤兜,这下就带着另外两个小弟,高兴地冲出门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