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哥瞪着眼睛,见我一直低着头不吭声,他心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听到没有!”
我咬着牙,把心里的憋屈硬生生咽进肚子里。
我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老老实实地点点头。
钟哥见我服软,这下子也没多说什么。
他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砸,用皮鞋底用力碾灭。
“听到了就好。”钟哥骂骂咧咧地转过身,往门外走去。
走到防盗门边,他停下脚步,回头又狠狠瞪了我一眼。
“明晚我过来,要是还见到她在这里,我就弄你。”钟哥隔空点了点我,放出狠话。
说完,他推开防盗门,气匆匆地上四楼休息去了。
楼道里响起他踩着楼梯上楼的沉重脚步声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大厅里紧绷的气氛才稍微松懈下来。
温柔这下吓得不轻。
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发抖。
看到钟哥走了,她赶紧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强哥,怎么办?”温柔眼眶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我看着她这副惊恐无助的模样,心里一阵发酸。
我伸出没受伤的右手,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没事的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坚定地安慰她,“别怕,有我在。天塌下来我顶着。”
温柔咬着嘴唇,拼命点头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。
她今天经历了太多惊吓。从诊所死人,到金老头跑路,再到被镇上治安队搜查,现在又被钟哥下达了死命令赶走。
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,神经早就紧绷到了极限。
这下我就带她回房间,把门关上。
“你先去洗个澡。”我指了指洗手间,“洗完早点休息。其他的事情,明天再说。”
温柔听话地拿了毛巾,走进洗手间。
水声响起。
过了一会,她洗完澡出来,穿了我的衣服,默默地爬上席梦思床。
温柔可能真的是累了。
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,早就透支了她所有的体力。
她躺在床上,缩在被子里,一会就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痕,我倒是睡不着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户边,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夜风吹进来,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我的心情很复杂。
我本想着,保下温柔。把温柔藏在这里,只要躲过这阵风头就行。
可是钟哥不让。钟哥是这里的地头蛇,他不发话,这地方根本藏不住人。
然后我又想着,走另外一条路。
跟温柔一起走。我们连夜离开樟木头,远走高飞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可是钟哥也不让。
我要是敢跑,那我也走不了。钟哥绝对会发动所有人到处抓我。到时候我们俩谁都跑不掉。
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。
让温柔一个人走。
可是让温柔一个人走的话,我又不放心。
温柔长得漂亮,性格又软弱。她离开樟木头,一个人去外地,能干什么?
毕竟她没有赖以生存的技能,也没有防身的本事。
最后她就只能进厂。
流水线上的日子我太清楚了。里面鱼龙混杂,什么烂人都有。
进厂的话,她铁定会被人欺负的。说不定还会被骗。
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,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就这样,我坐在窗户边,快到天亮了,才睡着。
早上七点。
手机闹钟准时响起,刺耳的铃声在房间里炸开。
我又急匆匆爬起来,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。
冰冷的水拍在脸上,让我清醒了不少。
我换上那套黑色的治安队制服,把橡胶棍别在腰间,准备去治安队上班。
出门的时候,我走到床边。
温柔已经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我。
“你别乱跑。”我低声叮嘱她,“就安心呆在这里,把门反锁好。除了我和马浩,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温柔乖乖地点头。
“要吃要喝的,让马浩去弄就行。”我接着交代。
温柔应了一声,我便出门。
我随便回治安队,打个卡。
明哥已经坐在桌子旁喝茶了。
“阿强,来了。”明哥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走,出去转一圈。”
我然后就跟明哥出去转一圈。
摩托车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穿梭。
路过几个路口的时候,我发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。
街上多了不少穿着正式制服的镇上治安队员。
出门的时候,还有人说了。
“听说了没?在我们这一片,出现一个杀人犯!”
“对对对,大家要留意一下。要是捉回来,就是大功一件,有奖金拿的!”
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听着这些议论,后背直冒冷汗。
我知道,他们说的是温柔。
金老头跑路了,这口黑锅彻底扣在了温柔头上。
现在满大街都在找她。
所以我这下就更担心了。
转完一圈,我又回到治安队。
我们回到大厅里坐下。
明哥拿出一副扑克牌,招呼其他人打牌。
我随便找了个借口,坐到角落的椅子上。
不过我一整天,都没心情上班。
脑子里全是温柔的影子。
我还是担心温柔。
我担心她在自建房呆不住。这丫头有时候很死心眼,要是她觉得会连累我,偷偷跑出来怎么办?
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抓她的人,到时跑出来,被人捉着。
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坐立难安。
没心情上班的我,连手机震动都不想看。
我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胡倩发来的信息。
她发信息问我,有没有帮她找到人。
我直接把手机塞回裤兜,我都无心回她了。我现在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,哪里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。
我实在坐不住了。
我干脆就直接离开治安队。
我顺着小路,一路小跑,急匆匆地赶回自建房。
推开一楼的铁门,我三步并作两步,快速爬上楼。
一回到三楼。
我就看到马浩正在帮温柔收拾着东西。
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。马浩正把几件衣服和一双平底鞋往包里塞。
我走近两步,听见马浩嘴里正在说话。
“这是我在诊所里面偷偷帮你拿回来的。”马浩一边拉上拉链一边说,“你的衣服,鞋子,应该都在这里面。”
接着,马浩又转身从茶几上拿起另外一个大塑料袋。
“还有这一句,是吃的和水,还有一些零食。”马浩把袋子递给温柔,“路上饿了就吃。”
温柔没有接,只是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马浩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很认真。
“我都安排好了。”马浩看着温柔交代,“等晚一点,让阿龙载你到深圳。”
马浩叹了口气:“到了深圳,你就安全了。找个厂子上班,别再回东莞了。”
温柔一直默不作声。
她抬起手,只能擦着眼泪,不停地点头。
我站在门口,看到温柔那模样,一阵心痛。
我想象着她一个人提着包,大半夜被送到深圳。
她举目无亲,身上又没钱。
想着她去深圳,只能是流浪。
她会被人欺负,会被人骗,甚至可能连饭都吃不上。
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过那种日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我就走过去。
我一把夺过马浩手里的塑料袋,重重地砸在茶几上。
“不用收拾了。”我冷着脸,直接对温柔开口,“不走了,就呆在这里。”
温柔愣住了,眼泪挂在睫毛上,不知所措地看着我。
马浩一听,他整个人直接炸了。
“你疯了吗?”
“难道你连钟哥的话都不听了吗?”马浩急切地反驳我,“钟哥昨晚说得清清楚楚!今晚他要是过来还看到温柔,他会弄死你的!而且现在外面满大街都在抓她!你把她留在这里,要是被查出来,我们全得跟着完蛋!”
我看着暴跳如雷的马浩,咬紧了后槽牙。
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,都是为了生存。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我说了,不走。”我迎着马浩的目光,毫不退让,“出了事,我一个人扛。”
“你拿什么扛!”马浩急得满头大汗,“哥!你别犯傻了行不行!”
“她救过我的命。”我冷冷地回怼。
“也救过你的命。”
马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双手抱头,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走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