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着胡倩冲出巷子，一头扎进前面错综复杂的死胡同里。

我死死拽着胡倩的手腕，凭着对这片城中村的熟悉，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左拐右绕。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和烂泥。胡倩踩着高跟鞋，跑得磕磕绊绊。

“强哥，我跑不动了！”胡倩在后面大口喘着粗气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
“跑不动也得跑！被他们抓住就死定了！”我头也没回，手上用力，硬拖着她往前跑。

跑了没几步，听到“哎哟”一声。胡倩脚下一崴，一只高跟鞋直接飞了出去，掉在旁边的臭水沟里。她痛得叫出声，但也不敢停下来捡。干脆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踢掉，光着脚踩在满是砂石的水泥地上跟着我跑。

我们在巷子里七拐八绕，跑了接近八九分钟。后面的叫骂声终于听不见了。我抬头一看，前面就是治安队的办公楼。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
我拉着胡倩冲进治安队大院。我们两个停在院子中间，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，嗓子眼干得冒烟，全是血腥味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黑色制服全是被墙壁蹭破的口子，沾满了灰尘和泥水。裤腿也撕裂了，脚踝上全是擦伤。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。胡倩更惨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脚底板全是被石子划破的血口子，脚上全是泥。

回到治安队，我才感到安全。张虎就算再狂，也不敢带人直接冲进治安队来砍我。但我心里极度不爽。肚子里的火气直往上冒。

我好歹也是个治安仔。身上穿着这身皮，代表的是治安队的面子。今天居然在城中村里被人欺负成这样，像条丧家犬一样被人追着砍。张虎那老狗，刚才在二楼是真的想弄死我。要不是我命大跳窗跑了，现在估计已经被打成残废了。

就在我咬牙切齿的时候，治安队一楼大厅的门开了。明哥叼着一根烟，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。他本来是出来透气的，一抬头看到我和胡倩这副惨状，愣住了。

“阿强？你搞什么鬼？”明哥拿下嘴里的烟，快步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我，“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？掉臭水沟里了？”

我站直身子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，咬着牙开口：“被人打了。”

明哥一听，脸色当即变了。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，扯着大嗓门骂了起来：“谁敢打你？妈的，谁有那么大的狗胆。”

明哥越说越火大，直接卷起袖子。

“走！我们喊人！弄他！”

本来我心里就憋着一团火。听到明哥这话，我心里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。

我咬紧后槽牙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。“对，弄他！”

我转头看向旁边还在发抖的胡倩。她光着脚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。

“你先回去。”我对胡倩说，“剩下的事情不用你管了。”

胡倩点点头。她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干架，她一个女人留在这里只会碍事。她一瘸一拐地走出治安队大院。

看着胡倩走远，我转过身，直接朝着一楼的休息室走去。明哥跟在我后面。

我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。房间里烟雾缭绕，空气浑浊。七八个治安仔正围在两张桌子旁边打牌抽烟。桌上堆着零钱，有人正大声叫骂着牌运不好。

看到我推门进来，大家都转头看过来。看到我这副狼狈样，打牌的动作都停了。

我大步走到桌子前，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“兄弟们！”我扯着嗓子大喊，“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。对方差点要了我的命！”

我看着这群平时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，直接开出条件。“大家带上家伙，帮我过去弄他！把事情搞完，今晚我请客，带大家去吃宵夜，随便点！”

治安仔们一听到这话，立刻炸锅了。大家纷纷把手里的扑克牌扔在桌上，站了起来。

“谁这么大胆子？敢欺负我们自己人！”

“必须弄他！”

“奶奶的，当我们治安队是摆设吗？”另一个治安仔把嘴里的烟头吐掉，大声骂道，“走！弄他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”

在城中村，治安仔虽然是临时工，但大家平时抱团取暖。有人被欺负了，只要有人带头，大家绝对不会退缩。更何况还有免费的宵夜吃。

大家群情激愤，纷纷冲到墙角的柜子前，开始拿装备。有人抽出黑色的橡胶棍，有人拿了防暴盾牌。

眨眼功夫，七八个人全副武装。

“你带队！”阿明提着橡胶棍走到我面前，“你说弄谁，我们就弄谁！”

我接过一根沉甸甸的橡胶棍，握在手里。心里的底气一下子足了。我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，准备带队出门去找张虎的麻烦。

我提着橡胶棍，带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兄弟，大步往休息室外面走。

可是，我刚带着人走到一楼大厅门口。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钟哥穿着那身黑色的便装，沉着脸走了进来。他一抬头，正好撞见我们这群人拿着家伙、杀气腾腾准备出门的样子。

钟哥的脸色当即黑了下来。他停下脚步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脸上扫过。

“怎么了？”钟哥冷冷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压迫感十足，“拿着家伙要去哪里？”

大厅里的气氛立刻冷了下来。刚才还叫嚣着要砍人的治安仔们，看到钟哥，全都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吱声。

明哥硬着头皮走上前，指了指我，开口解释：“钟哥，阿强在外面被人欺负了。差点被人砍死。我们正准备带人去弄对方，替阿强出气。”

钟哥听完，转头死死盯着我。他上下打量着我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泥水。

他往前跨了一步，走到我面前。他的眼神极度冰冷。

“阿强。”钟哥盯着我的眼睛问，“你是不是准备带人去弄张虎？”

“是的。”我大声回答，“张虎刚才在发廊二楼，差点把我弄死了。”

我以为钟哥听到我差点没命，会替我做主。毕竟我是他手底下的人。

可是，我的话刚说完。钟哥突然抬起脚，对着我的肚子狠狠踹了过来。

这一脚来得太快，我根本没有防备。虽然他没有用全力，踹得不重，但也结结实实地踹在我的肚子上。

我闷哼一声，被踹得往后退了两步，脚下踉跄，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。旁边的阿明赶紧伸手扶住我，我才勉强站稳。

我捂着肚子，满脸震惊地看着钟哥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我。

钟哥收回脚，冷着脸看着我。

“不准去。”钟哥直接下达命令，语气强硬到了极点。

接着，他转头看向我身后的那群治安仔。

“都给我把家伙放下！”钟哥大声吼道，“全部散了！该干嘛干嘛去！谁敢踏出这个大门一步，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！”

钟哥一发话，治安仔们哪里还敢为我出头。大家面面相觑，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放下手里的橡胶棍。

“散了散了。”明哥叹了口气，挥挥手。大家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回休息室，大厅里很快就剩下我和钟哥两个人。

我靠在墙上，肚子还在隐隐作痛。我心里郁闷到了极点。我满心以为能带人去报仇，结果还没出门就被自己老大给踹了回来。

钟哥看着我这副不服气的样子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点上一根烟。他抽了一口，吐出白雾。

“刚刚张虎打电话给我了。”钟哥看着我，冷冷地开口，“张虎说了。是你先带人，去他的发廊搞事，坏了他发廊的生意，他才动手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刚想开口解释。我只是带胡倩去找人，根本没想坏他生意。

但钟哥直接挥手打断了我。

“我不管你们中间有什么误会。”钟哥盯着我，把话挑明，“这件事，张虎跟我说了，是你不对在先。你也别想着带人去报仇了。这件事到此为止，就这样了。”

听着钟哥这番绝情的话，我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，凉透了。
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死死咬着牙。我心想，钟哥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兄弟吗？不是说我救过他的命，以后有福同享吗？

现在我被人弄得这么狼狈，差点死在张虎手里。他不仅不帮我出头，反而听信张虎的一面之词，把我拦在这里，不让我出去找张虎的麻烦。甚至还踹了我一脚。

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。看来钟哥嘴上说着把我当兄弟，全他妈是假的。在这个吃人的城中村，在利益面前，所谓的兄弟情义连狗屁都不是。

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张虎之前在发廊大厅里对我说过的话。

张虎说得对。他每个月也给钟哥交了不少茶水费。他是钟哥的摇钱树之一。

钟哥的规矩很简单。谁影响他的收入，他就不放过谁。张虎交了钱，钟哥自然要保张虎的场子安稳。我带人去扫张虎的场子，就是断张虎的财路，也就是断钟哥的财路。

所以钟哥才会毫不犹豫地踹我，拦下我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破烂的治安队制服。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我以为穿上这身皮就是自己人，其实在钟哥眼里，我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踹开的狗。

“我问你，听清楚没？”钟哥又问。

“知道了，钟哥。”我低着头，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。

钟哥看了我一眼，没再多说什么。他夹着烟，转身大步走上了二楼。

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，拳头捏得死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