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秒很快就到了。
我知道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。而我就是那只老鼠,一只赢的机会不多的老鼠。
但我还是拼命跑。
我的想法很简单。跑回治安队,张虎他们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来弄我了。只要进了治安队的大院,借他们十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直接冲进去弄我。张虎再狂也不敢这样做。
我迈开双腿,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狂奔。鞋底踩在泥水里,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。
我很快就听到身后的摩托声响。排气管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,特别刺耳。
还有张虎那些小弟得意的声音。
“追!别让他跑了!”
“这扑街仔跑得还挺快!追上去弄他!”
当然还有租在城中村,那些租户被吵醒的骂声。
“大半夜吵什么吵!赶着去投胎啊!”
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!死扑街!”
有人拉开窗户往下泼水,水花溅在我的脚边。
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。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跑。我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不敢浪费。
在之前,跑得快是我的优势。
但我现在受伤了。那晚挨的那顿毒打,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在痛。特别是小腿,被张虎踢过的地方,肿起了一个大包。每迈出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。
我完全跑不快。
再加上他们有摩托。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两个轮子。基本跑不脱的。
这不,我刚看到希望,准备冲出巷子口。
前面就是大路,只要冲上大路,离治安队就不远了。我甚至能看到大路对面那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招牌。
可就在这时,两道刺眼的车灯直接打在我的脸上,晃得我根本睁不开眼。
张虎小弟的摩托就突然窜出来,死死堵在巷子口。
他们坐在摩托车上,用力拧着油门,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咆哮声。
而且他们还得意地狂笑着开口:“叼毛,哪里逃?”
几个混混手里提着钢管,坐在车上看着我,完全是一副看死人的表情。他们在等我自投罗网。
前路被堵死,我就只能往后面跑。
我猛地转过身,一头扎进旁边的另一条死巷子里。
不过他们也不急着跟上。就让我跑。就赶着我跑。
就完全是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猫完全不急着猎杀猎物,而是慢慢把老鼠玩死才会吃掉。他们就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,看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在泥水里打滚。
我越狼狈,他们的笑声就越响。
我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不紧不慢的跟进声。发动机的低吼声像是一把锯子,一点一点锯着我的神经。
他们故意把车灯开到最亮,光柱一直打在我的后背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在坑洼的墙壁上扭曲着,看着十分可笑。
他们还时不时按一下喇叭,发出刺耳的声响,专门用来吓唬我。每一次喇叭响,我都会条件反射地浑身一抖。
我心里直骂娘。干他娘的张虎。有种就直接拿刀砍死我,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算什么本事。
当然我也知道骂娘没用。逃也没用。
最实际的想法就是躲。希望能有地方躲得掉他们的追踪。
城中村这地方,别的不多,就是违建的棚子和死胡同多。
不过这大晚上的,就算我之前对这一带有多熟悉。可现在跑起来,不要命地跑起来,最后我都像无头苍蝇一样,不知道往哪里跑,往哪里躲。
我喘着粗气,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。
嗓子眼干得冒烟,嘴里全都是血腥味。
在这大概十多分钟里面。
我被张虎的小弟跟上三四次。
每次他们追上来,也不下车,直接开着摩托车擦着我的身子过去。
坐在后座的混混抬起脚,对着我的后背或者大腿就是狠狠一脚。
“滚起来吧。”
“跑快点。叼毛。快点跑!哈哈!”
我被踢了几脚,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坑洼不平的泥水里。
我啃了几块泥巴,嘴里满是腥臭的烂泥味。污水顺着我的衣领灌进去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
我刚挣扎着爬起来,他们就哄笑着开着摩托车绕开,让我继续跑。
“跑啊!跑快点!没吃饭啊!”他们在后面大声嘲笑。
后来,我也被张虎跟上一次。
张虎开着摩托车,速度极快,直接冲到我身后。
他猛地伸出穿着皮鞋的脚,狠狠踹在我的后腰上。
这一脚力气极大。我整个人扑倒在地,下巴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,磕破了一大块皮,火辣辣的疼。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张虎停下车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,恶狠狠地在语言上面羞辱我。
“就你这副死狗样,还想跟我斗?治安仔?你连个屁都不算!今天老子就当溜狗了!继续爬!”
张虎大笑着,拧动油门开走了。
虽然我内心觉得十分憋屈。肚子里的火气快要把我烧干了。
我真想捡起地上的半截砖头,直接冲上去跟他们拼了。
甚至想着放弃了,干脆躺在地上让他们打死算了。这种屈辱的折磨,真的比直接砍我两刀还要难受。我像个小丑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。
但是求生的欲望,还是让我没办法停下脚步。
我不想死。更不想死在张虎这种烂人手里。
我咬着牙,从泥水里爬起来,拖着受伤的腿继续往前跑。
又跑了十分钟。
我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了。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抬起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这下子好像我的运气真的来了。
我不知道躲到哪条小巷子里面。
这条巷子极窄,两边堆满了破烂的纸箱和发臭的垃圾。
我看到前面有个废弃的铁皮雨棚,底下刚好有个死角。那里平时是捡破烂的老头堆废品的地方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我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钻了进去,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。我把身体蜷缩成一团,尽量让自己和那些破纸箱融为一体。
一下子躲掉他们的追击。
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面不敢出声,连呼吸声都尽量不敢发出。我能感觉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。
外面的摩托车声停了。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口扫来扫去。
张虎跟他的小弟,骂了好一会。
“人呢?跑哪去了?”
“妈的,这叼毛还挺能藏!刚才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跑的!”
“到处找找!他跑不远的!肯定就在这附近!”
他们找了好一会,没有找到我。
声音也越来越远,车灯的光晃了几下,直到最后消失。
躲在巷子深处的我,听到完全安静下来。
我这下才瘫坐在地上。双腿彻底软了,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本来我想放开呼吸的,大口大口地喘气,把肺里缺的氧气补回来。
但不知道是太臭了,还是害怕夜深人静,被人听到。
我就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巴,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。
肺里憋得难受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但我硬生生忍住了。
这下我真的觉得,真的够憋屈。
一肚子的火气和怨气。我一个大男人,被他们像赶狗一样赶了半条街。
浑身是泥,满脸是血,躲在垃圾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我心里想着,要是有一天,给我有机会,我一定亲手把张虎的腿打断,狠狠地出这一口恶气。
这仇非报不可。
我死死捏着拳头,用力到手心都发疼。
我瘫坐在地上,坐了大概有二十分钟。
周围一直静悄悄的,偶尔有几只老鼠从垃圾堆里窜过去,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确定张虎他们走了之后。
我才慢慢拖着身体,扶着墙壁站起来。
腿麻得厉害,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裤腿全跟血水粘在一起。
我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口。夜风吹在身上,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肉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
走巷子外面,我还想分辨一下,我跑到哪里了。
周围黑漆漆的,连个路灯都没有。只有几栋没盖好的烂尾楼黑压压地矗立在夜色里。
我四下看了一圈,想找好方向,回治安队。只要能认出一条大路,我就能摸回去。
可就在这时。
前方马路尽头,摩托车灯又亮起。
不是一辆,是好几辆。大灯齐刷刷地打开,把整条街道照得通明。
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我的脸上,晃得我根本睁不开眼。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。
排气管的轰鸣声再次撕裂了安静的街道。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无比。
车子直接冲到我面前,稳稳停下,把我的去路彻底封死。
随后张虎得意的声音又响起,带着那种吃定我的狂妄。
“叼毛,你不会真以为,你跑掉了吧?哈哈,我们逗你玩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