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……回禀陛下……”
曹正的声音干涩而艰涩，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他的脸色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迷茫和荒谬的苍白。
皇帝赵拓看着他的表情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这不是一个即将宣布胜利的表情。
“说！”
皇帝厉喝一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曹正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终于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。
“回禀陛下，奴才……奴才验看已毕。”
“刘胜他……”
曹正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他……是天阉之人。”
天。
阉。
之。
人。
四个字，如同一道九天玄雷，在死寂的诏狱中轰然炸响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时间，在这一刻彻底静止。
空气，凝固成了实体。
每个人的脸上，都浮现出与方才曹正如出一辙的表情——极致的错愕。
天阉？
那是什么？
一些年轻的官员面面相觑，不明所以。
但如苏远道这般的老臣，却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。
天阉，指的是天生的宦官。
生下来，便不具备人道的能力。
苏远道的脸色，“唰”的一下，从狂喜的涨红，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。
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正，又看向牢里的刘胜。
不可能！
这绝对不可能！
如果刘胜是天阉，那婉儿设下的这个局，岂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？
一个连人事都不能的阉人，如何秽乱后宫？
如何与太后有染？
这桩罪名的根基，在“天阉”这两个字面前，瞬间崩塌，灰飞烟灭！
苏婉儿脸上的笑容，早已僵硬碎裂。
她比她父亲反应更快。
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们不仅失败了，而且是以一种最愚蠢、最可笑的方式失败了。
她们用一个男人最不可能犯的罪名，去诬告一个生理上根本无法犯罪的人。
这不是构陷。
这是丑闻。
是足以让整个苏家沦为天下笑柄的奇耻大辱！
皇帝赵拓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里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他像是没有听清，又问了一遍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天阉？什么天阉？你给朕说清楚！”
曹正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。
事已至此，他只能陈述事实。
这是他唯一的活路。
他跪了下去，沉声道：
“回陛下，刘胜其身，并非后天阉割，而是先天不足……绝无可能行秽乱宫闱之事。”
“奴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，所言句句属实，绝无半句虚言！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这下，再没有人怀疑了。
一直紧闭双眼的太后，在听到“天阉之人”四个字时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眼中，同样充满了震惊和不解。
天阉？
怎么会是天阉？
她明明……那晚在慈宁宫，她明明探查过……
太后百思不得其解？
怀疑曹正是不是人老眼花，看错了？
又或者，曹正是自己儿子的一枚暗棋？
可转念一想，
不可能。
那刘胜怎么会是天阉之人？
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太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，
不过眼下对于她来说，刘胜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曹正宣布刘胜是天阉之人，
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她不用打入冷宫了。
刘胜也不用死了。
她保住了自己的地位，保住了儿子的未来。
一切，都因为“天阉”这两个字，惊天逆转！
牢房内，刘胜，此刻缓缓地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、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。
他赢了。
用自己最大的羞辱，赢得了这场必死的赌局。
“不可能！这绝不可能！”
皇帝赵拓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，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他的眼睛血红，死死地瞪着曹正。
“曹正！你好大的胆子！竟敢欺君！”
“他是不是收买了你！你说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！”
皇帝彻底失态了。
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。
他精心策划的一切，他即将到手的兵权，他梦寐以求的绝对权力，都在这一刻，化为了泡影。
他不信！
曹正吓得魂飞魄散，连连磕头。
“陛下明鉴！奴才对陛下的忠心，天地可表，日月可鉴啊！”
“此事……此事众目睽睽，奴才岂敢有半句谎言！”
“若陛下不信，可……可再寻他人验证！”
曹正豁出去了。
他知道，这个时候如果退缩，他就是死路一条。
只有坚持自己所见的事实，才能保住性命。
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他指着曹正，又指着苏远道，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而那些原本沉默的大臣们，此刻已经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天，竟然是天阉之人……”
“那这桩案子，岂不是从头到尾都是诬告？”
“诬告太监秽乱后宫，这可是弥天大罪啊……”
“还是诬告一个天阉之人，这…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一道道目光，若有若无地瞟向脸色惨白的苏远道父女。
那些目光里，有同情，有鄙夷，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
苏远道只觉得手脚冰凉，如坠冰窟。
他知道，苏家这次，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。
皇帝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，听着耳边嗡嗡的议论声，再看看苏远道父女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挫败感，涌上心头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。
一个被一个小太监玩弄于股掌之间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上演了一出惊天闹剧的小丑。
他的目光，最终越过所有人，落在了太后身上。
太后此刻已经恢复了镇定，她迎着皇帝的目光，眼神平静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和……嘲弄。
那眼神仿佛在说：
皇帝，你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