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，夕阳的余晖给整座紫禁城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。

刘胜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，身后跟着两个抬着一口大箱子的小太监，再次踏入了冷宫的范围。

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要冷一些，带着一股陈腐和寂寥的味道。

他先回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间偏殿，如今那里已经成了太史飞燕的居所。

推开门，太史飞燕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，听到动静抬起头，见到是他，脸上立刻绽放出柔和的笑意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刘胜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，“给你带了些吃的，御膳房新做的，还热着。”

他又指了指门外那口箱子。

“里面是上好的银霜炭，还有几床新棉被和几身厚实的冬衣。天越来越冷了，别冻着。”

太史飞燕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，眼中是化不开的暖意。

如今的刘胜，身穿宝蓝色的总领大太监袍服，身姿挺拔，气度俨然，再不是那个初入冷宫时，需要她处处提点的落魄小太监了。

他已经成长为一棵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。

“让你费心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自家人，说这些做什么。”刘胜握了握她的手，手心温暖干燥，“隔壁那位怎么样了？”

“情绪好多了。”太史飞燕说，“只是人还很沉默，不怎么说话。也是，遭了那么大的变故，换谁也一时缓不过来。”

刘胜点点头，提起另一个食盒。

“走，一起去看看她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，来到林妃的住处。

殿门关着，太史飞燕上前轻轻叩响。

“林妹妹，是我。”

过了片刻，门才从里面打开。

林妃站在门后，她换上了一身干净些的粗布衣，头发也梳理整齐了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当她的目光越过太史飞燕，看到后面站着的刘胜时，眼神明显地凝滞了一下。

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，有看到救命恩人的些微波动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，以及一丝藏得很深，却依旧被刘胜敏锐捕捉到的轻视。

“林妹妹，刘总管来看你了。”太史飞燕侧身让开。

刘胜提着食盒走进去，将东西放在那张破旧的方桌上。

屋里很简陋，只有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冷冷清清。

“一点吃食，还有些治伤的药膏。”刘胜打开食盒，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鸡汤。

香气瞬间驱散了屋里部分的霉味。

林妃的视线在那些饭菜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转向刘胜，微微屈膝福了一礼。

“多谢刘总管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。

“举手之劳。”刘胜并不在意她的态度，“你的家人……节哀顺变。人死不能复生，活着的人，才最重要。”

林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她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。

“总管说的是。”

场面一时有些冷。

太史飞燕感觉到了这股尴尬的气氛，连忙打圆场。

“林妹妹，快趁热吃点东西吧。你身子弱，得好好补补。”

她拉着林妃在桌边坐下，又将筷子递到她手里。

林妃没有动，只是看着刘胜，又说了一句。

“救命之恩，林家女儿没齿难忘。日后若有机会，定当报答。”

她的话说得郑重其事，却也像是在划清界限。

恩情我还，但我们不是一路人。

刘胜心中了然。

他明白，在这位曾经的尚书千金，天子宠妃的眼里，自己即便救了她，即便如今身居高位，可终究是个太监。

一个身体残缺的阉人。

这份根深蒂固的观念，如同烙印，刻在她的骨子里，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。

所以她道谢，她行礼，但她的言语和姿态，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坚固的距离。

“报答就不必了。”刘胜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“在这宫里，多一个朋友，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”

他没再多留，看了一眼太史飞燕。

“你多陪陪她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太史飞燕点点头。

刘胜转身离开，没有再看林妃一眼。
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林妃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，才似乎松懈了下来。

她拿起筷子，默默地开始喝汤。

太史飞燕坐在她对面，看着她这副模样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似乎……很看不起他？”

林妃夹菜的手一顿，没有抬头。

“前皇后娘娘何出此言，他是我的救命恩人，我感激他还来不及。”

“是吗？”太史飞燕的目光很通透，“可你的眼神告诉我，你瞧不起他的出身。”

林妃沉默了。

半晌，她才放下筷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和执拗。

“我父亲教我读圣贤书，说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可毁伤。他们这些人，为了苟活于世，自残形体，入宫为奴，侍奉君王。这在道义上，便是大不孝，是人格的残缺。”

“我感激他救我，但这与我敬重他的人格，是两码事。”

她的话说得很平静，却透着一股不容辩驳的执拗。

这是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认知，是她作为士大夫阶层的女儿，所秉持的价值观。

太史飞燕看着她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
“人格？”她反问，“在这深宫里，最不值钱的，就是人格。”

“你口中那些保全了‘人格’的忠臣良将，比如我太史家满门，比如你林家上下，如今坟头的草，怕是都有一尺高了。”

“而你口中那些‘人格残缺’的阉人，却能执掌权柄，翻云覆雨。”

“林妹妹，你是个聪明人。有时候，活下去，比什么‘人格’都重要。”

太史飞燕的话，像一把锥子，狠狠刺进林妃的心里。

她无力反驳。

因为太史飞燕说的，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
她端起碗，将那碗凝聚着复杂意味的鸡汤，一口一口，全部喝了下去。

汤很暖，可她的心，却依旧是一片冰凉的废墟。

她不恨太史飞燕的话太直白，她只是恨这个颠倒黑白、忠奸不辨的世道。

而那个名叫刘胜的太监，在她心里，依旧只是一个她需要偿还恩情的、偶然的过客。

她不会想到，在不久的将来，这个她打心底里轻视的男人，会再一次，以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，撼动她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