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谓无酒不成席，无乐不成宴。”
“今日有此等好词，若无雅乐相配，岂不可惜？”
“潘某不才，略通琴技，愿为诸君抚琴一曲，为刘总管的这首惊世之作，添一分颜色。”
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既表现了自己的风度，又顺理成章地，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。
众人一听，自然是纷纷叫好。
“驸马爷谦虚了，谁人不知，您的琴技，早已冠绝京城！”
“是啊是啊，今日能同时欣赏到绝世好词和绝妙琴音，我等真是不虚此行！”
长公主赵灵儿也点了点头。
“驸马有心了。”
潘世美心中冷笑，他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立刻命人，取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名琴——“焦尾”。
此琴乃是前朝的传世珍品，通体黝黑，木纹古朴，琴音清越悠扬，极具穿透力。
潘世美在琴案前坐下，调了调弦，整个人的气质，都为之一变。
他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与嫉妒，神情变得专注而肃穆，仿佛与手中的古琴，融为了一体。
他试了几个音，随即，修长的手指，在琴弦上，轻轻拨动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琴音，如山涧清泉，瞬间洗涤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。
仅仅是一个起手式，便已显露出极高的水准。
紧接着，悠扬的琴声，便如流水一般，从他的指尖，倾泻而出。
他弹奏的，正是古琴名曲——《高山流水》。
琴声时而舒缓，如潺潺溪流，绕石而行。
时而激昂，如飞瀑直下，奔腾入海。
时而巍峨，如高山耸峙，云雾缭绕。
时而空灵，如百鸟和鸣，响彻山谷。
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，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巍峨的高山，听到了那奔流不息的江河。
潘世美的琴技，确实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他将这首《高山流水》的意境，表现得淋漓尽致，技惊四座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绕梁。
整个静心斋，先是片刻的寂静，随即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“妙！妙不可言！”
“驸马爷的琴音，真乃天籁之音，听得我等，如临其境！”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啊！”
这一次的喝彩，比之前夸他诗词时，要真诚得多。
潘世美站起身，脸上重新恢复了自信的笑容。
他享受着众人的赞美，心中的屈辱感，被冲淡了不少。
他成功地，用自己最擅长的琴技，挽回了颜面。
然后，他将那挑衅的目光，再次投向了刘胜。
“献丑了。”
他故作谦虚地说道。
“不知刘总管，对音律，可有涉猎？”
他心中冷笑。
作诗填词，靠的是天赋和灵感。
你天赋高，我认了。
可这琴技，却是水磨的功夫，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，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。
你一个深宫里的太监，每日忙于伺候主子，勾心斗角，哪来的时间去练习这个？
他就是要用刘胜的短处，来攻击刘胜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太监，不过是碰巧在诗词上，有几分天赋而已。
在真正的艺术领域，他，依旧是个门外汉！
所有人的目光，又一次，聚焦到了刘胜的身上。
大家的心情，都很复杂。
一方面，他们已经被刘胜的才华所折服，不希望看到他出丑。
但另一方面，他们又觉得，潘驸马说得有道理。
一个人，怎么可能在诗词和音律上，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？
这不现实。
刘总管，这次恐怕是要被难住了。
长公主赵灵儿，也有些担忧地看着刘胜。
她知道刘胜有学问，可从未听说过，他还会弹琴。
在所有人或期待，或担忧，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。
潘世美看着刘胜，嘴角的笑意，愈发得意。
他认为，自己已经稳操胜券。
他挑衅地，一字一句地问道。
“刘总管，总不可能，连乐理也精通吧？”
潘世美的问题，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，直直地插向刘胜。
这一次，他问得更加直接，更加不留情面。
“总不可能，连乐理也精通吧？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，再明显不过。
你一个太监，诗词上侥幸赢了我，难道在需要童子功和数十年苦练的琴技上，还能胜过我这个世家出身的状元郎？
整个大厅的气氛，瞬间变得紧张起来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着刘胜。
只见刘胜，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。
他甚至还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然后，才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驸马爷的《高山流水》，弹得确实不错。”
他先是肯定了对方一句。
潘世美脸上露出一丝自得，以为刘胜这是要认输了。
可刘胜的下一句话，却让他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固。
“可惜，只有其形，未得其神。”
“匠气有余，风骨不足。”
“不过是弹给凡夫俗子听的靡靡之音罢了，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刘胜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潘世美的心上。
“你！”
潘世美气得浑身发抖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阉人，懂什么音律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，点评我的琴技！”
他引以为傲的琴技，竟被刘胜贬得一文不值！
这比刚才诗词上的失败，更让他感到羞辱！
刘胜放下茶杯，缓缓站起身。
“懂与不懂，不是用嘴说的。”
他环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长公主赵灵儿的身上。
“可否，借公主殿下的琴一用？”
赵灵儿微微一愣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当然可以！”
她立刻命人，将自己平日里最珍爱的一张古琴，取了过来。
那是一张通体素雅的桐木琴，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，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。
刘胜走到琴案前，却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地，拂过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亮中，带着几分肃杀之意的琴音，骤然响起。
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试音，就让在场的所有人，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潘世美刚才的琴音，是雅。
而刘胜的这声琴音，是……煞！
潘世美瞳孔一缩，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刘胜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像潘世美那样，焚香净手，摆出各种繁复的姿态。
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，双手，按在了琴弦之上。
刹那间，他整个人的气场，都变了。
那股平日里隐藏在骨子里的淡然和慵懒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如山岳般沉凝，如深渊般莫测的恐怖气势。
他的眼神，变得锐利如刀，仿佛不再是一个深宫太监，而是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铁血将军。
“铿！铿！铿锵！”
没有前奏，没有铺垫。
一连串急促而激烈的琴音，如同战鼓擂响，金戈交鸣，骤然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！
这琴音，霸道，凌厉，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！
和潘世美那首温文尔雅的《高山流水》，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！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雄浑乐声，给震得心头一跳。
潘世美的脸色，瞬间就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《将军令》？”
不！
不对！
虽然曲调有几分相似，但这首曲子的气势，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《将军令》，都要宏大，都要惨烈！
琴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快！
时而如千军万马，奔腾冲杀，气吞山河！
时而如刀光剑影，血溅沙场，尸横遍野！
时而如号角争鸣，悲凉苍劲，响彻云霄！
整个静心斋，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修罗战场。
在场的文人士子，一个个脸色发白，呼吸急促。
他们仿佛闻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，听到了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，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。
那已经不是琴声了。
那是战争的咆哮！是死亡的悲歌！
潘世美更是如遭雷击，身体不受控制地，连连后退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。
他的“高山流水”，在这首曲子面前，就像是小溪遇上了大海，萤火遇上了皓月。
根本，不在一个层面上！
他的琴技，是雅。
而刘胜的琴技，是道！
是以天地为琴，以众生为弦，弹奏出的，是生与死，是战与火，是整个天下的兴亡！
琴声渐入高潮。
刘胜的十指，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。
那激昂的旋律，仿佛要将这屋顶都给掀翻！
“铮——！”
随着最后一个音符，如同龙吟一般，戛然而止。
整个世界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余音，却依旧在所有人的脑海中，金戈铁马，奔腾不休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，呆呆地坐在那里，久久无法从那惨烈的战场幻境中，回过神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噗通！”
一个年长的文士，竟是双腿一软，直接从席位上，跪了下来。
他老泪纵横，对着刘胜，颤声说道。
“此曲……此曲之后，世间再无琴声矣！”
“此曲……当名《精忠报国》！”
“今日得闻此绝响，死而无憾！死而无憾啊！”
他的话，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。
他们看着那个端坐于琴案之后，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年轻人，眼神里，只剩下了无尽的敬畏与狂热。
那是一种，凡人仰望神明般的眼神。
如果说，刚才的诗词，只是让他们惊叹于刘胜的才华。
那么此刻的这首琴曲，则是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认知，颠覆了他们的灵魂！
这是一个太监？
不！
这是一个胸藏百万兵，心有千秋业的绝世人屠！不世枭雄！
潘世美瘫坐在地上，面无人色，眼神空洞。
他输了。
输得，连一丝不甘和嫉妒，都生不出来了。
他引以为傲的一切，文采，琴技，风骨……
在这个太监面前，都成了一个笑话。
他感觉自己的世界，彻底崩塌了。
长公主赵灵儿，痴痴地看着刘胜。
她的心，跳得前所未有的快。
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，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潮红。
她看着他，仿佛看着一团足以焚尽天下的火焰。
危险，而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知道，自己，彻底沦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