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拓看着苏远道，眼中的怒火，渐渐平息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他知道，自己必须接下这个台阶。

“爱卿，快快请起。”

赵拓从龙椅上站起身，亲自走下台阶，将苏远道扶了起来。

他的脸上，已经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
“此事，与爱卿何干？是朕，治家不严，才出了此等孽障！”

他转身，看向地上瘫着的赵乾，眼神中，充满了失望和冰冷。

“楚王世子赵乾，罔顾人伦，谋害手足，构陷君父，罪大恶极！”

“传朕旨意！”

“废去赵乾楚王世子之位，贬为庶人，终身圈禁于宗人府天牢，无朕旨意，永世不得踏出半步！”

这个惩罚，不可谓不重。

对于已经成为废人的赵乾来说，这无异于，宣判了他后半生的社会性死亡。

处理完赵乾，赵拓的目光又落在了刘胜的身上。

他的眼神，极为复杂。

有忌惮，有愤怒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无奈。

“刘胜。”

他缓缓开口。

“你护驾有功，朕，不能不赏。”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这话听上去是赏赐，实则，也是一种试探。

刘胜躬身行礼，语气平静。

“为陛下和公主殿下分忧，本就是奴才的本分，奴才不敢求赏。”

“哼。”

赵拓冷哼一声。

“不敢？朕看你，胆子大得很！”

他沉吟了片刻，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最终，他一甩袖袍，重新走上御座。

“朕意已决。”

“刘胜护驾有功，忠心可嘉，即日起，朕要重建西厂，刘胜升任西缉事厂提督，掌管厂卫，替朕监察天下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满殿皆惊。

西缉事厂，简称西厂。

曾经是独立于所有官僚体系之外，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，最锋利，也最黑暗的一把刀！

即便是东厂，也要退避三舍。

后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，被取缔。

现在皇帝要重建，还将刘胜提拔为提督，

所有人都没想到。

苏远道低着头，眼底闪过一抹精光。

他知道，皇帝这是一箭双雕。

一方面，这是对刘胜的安抚和奖赏，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
另一方面，也是将刘胜推到了一个更容易被掌控，也更容易被集火的位置上。

捧得越高，摔得越狠。

这看似是无上的荣宠，实则，是更深的杀机。

刘胜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

但他，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
“奴才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
他平静地，接下了这份，淬了毒的赏赐。

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对峙，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。

当刘胜和赵灵儿并肩走出养心殿时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

宫道上挂起了一盏盏灯笼，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赵灵儿忽然停下脚步，低声说道。

“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
她很聪明，自然看得出皇帝那份赏赐背后的凶险。

刘胜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，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宫殿群。

“这盘棋，从我入宫的那天起，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
“现在，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棋盘而已。”

……

楚王世子赵乾谋逆被废，总管太监刘胜护驾有功，晋升西厂提督。

这个消息，像一阵飓风，在短短几个时辰之间，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。

无数人被惊醒。

无数双眼睛，重新审视着这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崛起的新贵。

当晚，皇帝以“为长公主压惊”为由，在长春宫，举办了一场小规模的宫宴。

名为庆功，实为安抚与试探。

能参加这场宫宴的，无一不是朝中最顶尖的人物。

丞相苏远道，六部尚书，几位手握兵权的国公，以及后宫中，位份最高的几位娘娘。

当然，还有西厂的对手东厂的提督——曹正淳！

至于这场风波的两位主角。

新任西厂提督，刘胜。

以及，长公主赵灵儿，也在其中。

宴会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
丝竹之声悠扬，宫女们的舞姿曼妙，桌上的菜肴更是精美绝伦。

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恰到好处，却又疏离客套的笑容。

每个人都在说话，但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

每个人都在笑，但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。

赵灵儿今日盛装出席。

一袭华贵的宫装衬得她愈发地明艳动人。

但她身上却再也找不到往日那种不谙世事的烂漫。

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，符合她身份的端庄微笑，从容地应付着各位王公大臣和后妃们的问候。

许多人都惊奇地发现，这位一向被他们当作小孩子看待的长公主，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
她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，既不失公主的威仪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。

人们看着她的眼神，也从过去的宠溺变成了平视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。
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位公主殿下是新任西厂提督刘胜，唯一公开表示过要“拼死护卫”的人。

而刘胜，作为今晚另一个焦点则显得低调许多。
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代表着西厂提督身份的黑色飞鱼服，腰悬绣春刀，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自顾自地品着杯中的御酒。

他没有主动与任何人交谈，但前来向他敬酒的人却络绎不绝。

“刘提督，年少有为，下官敬你一杯。”

礼部侍郎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。

他就是那个曾经在朝堂上弹劾过刘胜的人。

刘胜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也端起了酒杯。

“侍郎大人，客气了。”

两人轻轻一碰杯，各自一饮而尽。

没有多余的话，但其中的意味，却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。

紧接着，户部尚书，刑部尚书，甚至几位平日里，与苏远道走得很近的官员，都纷纷上前，与刘胜攀谈示好。

墙头草，永远是官场上最先生长的一种植物。

苏远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
他的脸上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直到宴会过半，他才端起酒杯缓缓地走到了刘胜的面前。
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。

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许多。

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两位，一个代表着旧的权臣势力，一个代表着新晋的内廷鹰犬，会发生怎样的碰撞。

“刘提督。”

苏远道的声音，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
“老夫，也敬你一杯。”

刘胜站起身，神情平静。

“丞相大人，言重了。”

“不重。”

苏远道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长江后浪推前浪，一代新人换旧人。这朝堂，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。”

“老夫，老了。”

他将杯中酒，一饮而尽，随后，便转身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
自始至终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但这番话，却像一块巨石，投入了众人平静的心湖，激起千层浪花。

这是……认输了？

还是，另有深意？

刘胜看着苏远道的背影，眼神微凝。

他知道，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，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善罢甘休。

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。

他承认了刘胜作为他对手的资格。

宴会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
由始至终，东厂提督曹正淳都没有任何表示，一直坐在某处独自品酒，仿佛一切和他无关似的。

刘胜走出长春宫，夜风微凉，吹散了些许酒意。

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，而是径直走向了皇城的东北角。

那里坐落着一片令所有官员都闻之色变的建筑群。

西缉事厂。

曾经那个让全大乾闻之色变的地方，

后来惹怒了所有部门，被联合弹劾，先帝才不得不取缔，

如今即将重建。

到时候，西厂又将会成为整个京城，乃至全大乾最让人忌惮的机构，

包括它的老对手东厂。

皇帝这么做，明显是把刘胜推到了火炉上烤。

但刘胜不在乎。

他推开那扇沾满了蜘蛛网的破旧大门，

里面虽然空无一人，

可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。

只要他把西厂用的好，

西厂在未来会真正成为一把属于自己的可以撕裂黑暗的刀。

而要变成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刀，第一步就得招兵买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