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。
“在哀家这里，不必拘礼。”
刘胜没有推辞，依言坐下。
两人之间，隔着三步的距离，和一张摆着几碟精致糕点的矮几。
但那糕点，谁都没有动。
“昨夜的事，哀家都听说了。”
太后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她的目光落在刘胜的脸上，仔细地端详着，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，看出些什么。
“你，没事吧？”
“谢娘娘关心，奴才无碍。”
刘胜的回答，平静而又简洁。
太后点了点头，紧绷的身体，似乎放松了一些。
但殿内的气氛，却并没有因此而缓和。
短暂的沉默之后，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。
“皇帝……他要重建西厂，让你做提督。”
她的语气很复杂，听不出是喜是忧。
“是。”
刘胜应道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
太后看着他，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刘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迎上太后，眼神清澈而又坦然。
“娘娘，您想听真话，还是假话？”
太后微微一怔，随即苦笑了一下。
“都到这个时候了，还分什么真假。”
“哀家想知道，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。”
“好。”
刘胜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绕圈子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陛下这一招，叫捧杀，也叫驱虎吞狼。”
捧杀。
驱虎吞狼。
八个字，如同八记重锤，狠狠地，敲在了太后的心上。
她的脸色，又白了几分。
刘胜的声音，继续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响起，冷静得，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西厂，是什么地方？是曾经让满朝文武，闻之色变的阎王殿。陛下如今让我重建西厂，看似是天大的荣宠，实则是把我，放在了文官集团的对立面。”
“从我接旨的那一刻起，我就成了所有读书人的眼中钉，肉中刺。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，来弹劾我，攻击我，把我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。”
“这是第一重压力，来自朝堂。”
太后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丝帕，指节因为用力，而有些发白。
刘胜的话，还在继续。
“西厂是个空壳子，我要做事，就得有人。陛下‘恩准’，我可以从东厂挑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，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娘娘您深居宫中，或许不知。东厂上下，早已被曹正淳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。他会心甘情愿地，把精兵强将给我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只会把东厂里，那些最不服管教的刺头，最懒惰无能的废物，又或者是，他安插进来的眼线，打包送给我。”
“我若是管不住这些人，西厂就会成为一个笑话，我这个提督，也会威信扫地，寸步难行。”
“我若是下了狠手去管，就正中曹正淳的下怀。他巴不得我帮他，清理门户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等于，我和他之间，彻底撕破了脸。”
“这是第二重压力，来自东厂，来自曹正淳。”
太后的呼吸，变得有些急促。
她能想象得到，那将是怎样一种，内外交困的局面。
刘胜看着她，说出了最后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。
“而这两重压力，其实都源于同一个人。”
“陛下。”
当这两个字，从刘胜的口中吐出时，殿内的温度，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“陛下他……想让我死。”
刘胜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他想看我这条‘狗’，和曹正淳那条‘狗’，斗个你死我活。最好，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他也想看我这个西厂提督，和满朝的文官，斗得不可开交，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“如此一来，他便可以坐山观虎斗，等我们斗得精疲力尽之时，再以雷霆之势，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到那时，曹正淳或许会失势，文官集团或许会元气大伤，而我，这个被他亲手捧起来的西厂提督，最大的可能，就是成为他平息众怒，收拢人心的牺牲品。”
“一石三鸟，算无遗策。”
“这，就是陛下打的算盘。”
分析结束。
整个大殿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太后的脸上，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。
她呆呆地坐在那里，身体微微发抖。
她知道皇帝对自己和刘胜心存忌惮，却没想到，皇帝的心思，竟歹毒到了这个地步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阳谋。
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，三面合围的，必死之局！
刘胜被推到了风口浪尖，成了所有势力的靶子。
而她这个所谓的“太后”，在这场风暴中，却连一片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瓦片，都提供不了。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，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，神情依旧平静的男人，嘴唇翕动了半天，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，问道。
“那……我们，该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”
刘胜重复了一遍太后的话。
他看着凤榻上那个，脸色苍白，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女人，忽然笑了。
他的笑声不大，在这死寂的宫殿里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太后有些错愕地看着他。
她不明白，都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，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。
“娘娘。”
刘胜站起身，向前走了两步，拉近了与她之间的距离。
“您觉得，这是个死局？”
太后没有说话，但她那绝望的眼神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不。”
刘胜摇了摇头，眼中，闪烁着一种，与这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，兴奋的光芒。
“在奴才看来，这非但不是死局，反而是天大的生机！”
太后的美眸，猛地睁大了。
生机？
她完全无法理解，刘胜是从何处，看出了生机。
刘胜的声音，在这一刻，变得铿锵有力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。
“娘娘您想，在此之前，奴才的身份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一个冷宫的总管太监。”
“就算有些武功，有些手段，但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，依旧不过是个，可以随意拿捏的奴才。”
“可现在呢？”
“我现在是西缉事厂提督！是陛下亲封的，正三品大员！虽然只是个名头，但却给了我一个，真正能站上牌桌的资格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