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卯时。
皇宫，太极殿。
早朝的钟声悠扬响起，文武百官身着朝服，鱼贯而入，按照品级，分列于丹陛两侧。
大殿之内，气氛肃穆。
但今天，这肃穆之中，却又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。
不少官员都在低声交谈，眼神不时地瞟向站在武官前列，一身黑色蟒袍，神色阴沉的东厂提督曹正淳。
昨夜东厂缇骑出动，包围镇北侯府，屠戮家奴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一夜之间，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镇北侯府虽然没落，但卫家毕竟是开国功勋，为大乾镇守北疆三百年，功勋卓著。
曹正淳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，仅凭一个捕风捉影的线索，就悍然抄家杀人，这等行径，已经超出了所有文官的容忍底线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，身着龙袍的皇帝，在众人的簇拥下，走上龙椅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百官跪拜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早朝按部就班地进行着，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被提出，又被迅速地解决。
整个朝堂，都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重头戏，还在后面。
终于，在一名户部官员汇报完秋粮入库的事宜后，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就是现在！
都察院左都御史，张柬之，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。
他年过五旬，身形清瘦，但脊梁却挺得笔直，花白的胡须，更添了几分刚正之气。
“臣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柬之，有本要奏！”
他的声音，洪亮而清晰，在大殿中回荡。
皇帝抬了抬眼皮：“张爱卿，有何事要奏？”
张柬之跪在殿中，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臣，弹劾东厂提督曹正淳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皆惊！
虽然大家心里都有预料，但谁也没想到，这张柬之竟然如此直接，一上来就扔出了王炸！
曹正淳的眼皮猛地一跳，阴鸷的目光，如刀子一般射向张柬之。
张柬之却毫无畏惧，与他对视着，继续朗声道。
“臣弹劾曹正淳，滥用职权，构陷忠良，草菅人命，败坏朝纲！其罪有四！”
他的声音，一声高过一声，如同惊雷，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。
“其罪一，无君无父，目无王法！昨夜，曹正淳未经三法司会审，未得陛下圣裁，仅凭一己之私，擅自调动东厂缇骑，包围开国功勋镇北侯府！此等行径，是将朝廷法度视于何地？是将陛下威严视于何地？”
“其罪二，构陷忠良，手段卑劣！镇北侯卫家，世代忠良，为我大乾镇守北疆三百年，功在社稷！如今府邸虽已破败，但忠烈之名尚在！曹正淳为图破案之功，竟将‘谋逆’的脏水，泼在卫家后人身上！此等构陷忠良之后，与禽兽何异？”
“其罪三，草菅人命，酷烈残忍！卫府之中，仅余几名风烛残年的老家奴，手无寸铁，为护主祠，竟被东厂番役当场格杀！更有甚者，将活口带回诏狱，酷刑逼供，致使五名老奴全部惨死狱中！此等视人命如草芥，与国之蛀虫何异？”
“其罪四，败坏朝纲，祸乱天下！东厂本为天子耳目，监察不法。如今却在曹正淳手中，沦为党同伐异，罗织罪名，滥杀无辜的私器！长此以往，朝野上下，人人自危，忠奸不辨，黑白颠倒！国将不国！”
张柬之每说一条罪状，便向地上叩首一次。
四条罪状说完，他已是额头触地，声泪俱下。
“陛下！曹正淳此贼，权倾朝野，荼毒百姓，若不严惩，国法何在？天理何在？恳请陛下，斩此国贼，以谢天下！以慰卫家忠魂！”
他的一番话，说得是慷慨激昂，掷地有声。
大殿之内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张柬之这番不畏强权，字字泣血的陈词，给震住了。
曹正淳的脸，已经黑如锅底。
他浑身都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老匹夫，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，如此指着他的鼻子骂！
“张柬之！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曹正淳指着张柬之，尖声叫道。
“咱家奉旨查案，缉拿刺王杀驾的逆贼，何罪之有？你一派胡言，分明是与逆贼同党，意图包庇！”
“同党？”张柬之冷笑一声，从地上站了起来，直视着曹正淳，“曹公公说我是逆贼同党，可有证据？还是说，曹公公办案，从来都只需要‘莫须有’三个字？”
“你！”曹正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，礼部侍郎王安石，也从队列中走出。
“陛下，张御史所言，句句属实。东厂行事，日益骄横，已然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。昨夜之事，人神共愤！若不加以惩处，恐寒了天下臣民之心！臣，附议！”
“没错。再说了，陛下前两日明明把刺杀案交给了西厂去查。曹公公你还插手就是过界了。你分明就是故意的。臣，附议！”
“臣等，附议！”
一时间，朝堂上，超过半数的文官，都站了出来，纷纷附议张柬之的弹劾。
他们中，有的是真的出于义愤，有的，则是早已对东厂的嚣张跋扈积怨已久，趁此机会，群起而攻之。
文官集团，在这一刻，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。
矛头，直指曹正淳！
曹正淳看着那些平日里对自己卑躬屈膝，此刻却纷纷落井下石的嘴脸，气得几欲吐血。
他将求助的目光，投向了龙椅上的皇帝。
然而，皇帝的脸色，也同样不好看。
他坐在龙椅上，面沉如水，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
他要的是结果。
是要曹正淳把刺客的脑袋，摆在他面前。
不是要他给自己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！
现在，整个文官集团都在向他施压。
他虽然是皇帝，也不能完全无视百官的意见。
“够了！”
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大殿之内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了皇帝身上。
皇帝的目光，缓缓扫过下面的群臣，最后，落在了曹正淳的身上。
那目光，冰冷而锐利。
曹正淳的心，咯噔一下，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陛下，对他动了真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