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上的争吵声，仿佛还回荡在耳边。
御书房内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皇帝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的脸上，阴云密布。
曹正淳跪在下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他身上的黑色蟒袍，此刻显得格外沉重，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。
他能感觉到，一道冰冷的目光，正停留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，不带任何温度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瑕疵的工具。
许久，皇帝才将手中的奏折，重重地摔在桌上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让曹正淳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“好啊。”
皇帝的声音，听不出喜怒，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，都让曹正淳感到心寒。
“你真是好得很呐，曹正淳。”
皇帝站起身，缓缓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朕让刘胜去查案，去抓刺客。你是怎么做的？”
“你越界就算了。还带着三百缇骑，浩浩荡荡，闹得满城风雨，结果呢？刺客的毛都没抓到一根，反倒屠了人家满门老奴！”
“现在好了，满朝文武，都在戳朕的脊梁骨，说朕纵容阉党，滥杀无辜，残害忠良之后！”
皇帝的声音，一句比一句冷。
“朕的脸，都被你丢尽了！”
“奴才罪该万死！”
曹正淳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知道，任何辩解，在此时都是多余的。
皇帝要的，从来都不是解释。
“罪该万死？”皇帝冷笑一声，“你死了，谁来给朕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？”
“谁来给朕把刺客的脑袋提来？”
“谁来给那些言官的嘴，堵上？”
他一脚踹在曹正淳的肩膀上。
曹正淳闷哼一声，整个人都翻倒在地，却不敢有丝毫反抗，立刻又挣扎着跪好。
“奴才无能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责罚？”皇帝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样子，心中的怒火，却丝毫没有消减，“朕现在罚了你，谁来替朕办事？靠殿上那群只知道引经据典，空谈误国的书生吗？”
皇帝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不是不知道东厂的行事风格。
甚至，东厂的许多酷烈手段，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。
水至清则无鱼。
他需要曹正淳这样一条凶狠的恶犬，去替他咬人，去办那些朝臣们不方便办，也不敢办的脏活。
但，狗可以凶，却不能蠢。
更不能反过来，给主人惹一身骚！
曹正淳这次的行动，就是典型的愚蠢。
打草惊蛇，一无所获，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，让整个朝堂都找到了攻击他的借口。
皇帝发泄了一通，心中的怒气，也渐渐平复了一些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手边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淡淡地说道。
“谢陛下。”
曹正淳颤巍巍地站起身，依旧低着头，不敢看皇帝的眼睛。
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，再追究你的责任，也于事无补。”
皇帝的声音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“朕在朝堂上，没有当众处置你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？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愚钝。”
“因为朕若是处置了你，就等于向那帮文官承认，朕错了。”皇帝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冷厉，“朕，是天子，永远不会错。”
“所以，这件事，只能将错就错。”
曹正淳心中一动，猛地抬起头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镇北侯卫家，必须是反贼。”
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，从你带人踏进卫家府门的那一刻起，他们就必须是。”
“朕，不能让天下人觉得，朕的东厂，冤枉了忠良。”
曹正淳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皇帝不在乎真相。
他在乎的，是皇家的颜面，是天子的威严。
为了维护这份颜面，卫家，必须被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。
而这个任务，自然就落在了他曹正淳的头上。
“奴才明白。”曹正淳沙哑着声音回答。
“你不明白。”皇帝摇了摇头，“你以为，这只是给卫家定个罪那么简单吗？”
“朕要的，是铁证！”
“是能让张柬之那样的老顽固，都无话可说的铁证！”
“朕要你告诉全天下，你曹正淳，没有抓错人！卫家，就是包藏祸心的乱党！他们刺杀朕，就是为了颠覆我大乾的江山！”
曹正淳的额头上，渗出了冷汗。
这比杀了他还难。
卫家早已败落，府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，去哪里找他们谋逆的“铁证”？
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怎么？”皇帝看着他难看的脸色，冷冷地问，“办不到？”
“奴才……”曹正淳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办不到，就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！”
皇帝的眼中，杀机毕现。
“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，栽赃也好，陷害也罢，十天！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朕只给你十天时间。”
“十天之内，你要是拿不出能堵住悠悠众口的铁证，朕就摘了你的顶戴，削了你的权，让你去给先帝守陵！”
“到时候，你猜猜，你那些政敌，会怎么炮制你？”
曹正淳的身体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知道，皇帝这不是在开玩笑。
一旦他失去了权势，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文官，那些被他整得家破人亡的仇家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，将他撕成碎片。
那下场，比死还可怕。
“奴才……遵旨！”
曹正淳用尽全身的力气，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滚吧。”
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记住，只有十天。”
曹正淳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外面的阳光，照在他身上，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，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十天。
他只有十天的时间，去伪造一份天衣无缝的“铁证”。
这就像是，要用沙子，凭空捏造出一座宫殿。
他抬头，望向西边的方向，那里，是西厂的所在。
他的眼中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。
刘胜！
这一切，都是拜你所赐！
你都要死了，还想看咱家的笑话，想借刀杀人？
咱家告诉你，你做梦！
曹正淳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。
一场更加疯狂的计划，开始在他脑中酝酿。
他要不惜一切代价，完成皇帝的任务。
然后，他要让刘胜，付出血的代价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