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胜站在巨大的地下武库中，火光将他的影子，拉得很长。

他的心中，那盘名为“破局”的棋，已经推演了无数遍。

最终，所有的棋路，都指向了一个人——曹正淳。

这条老狗，虽然贪婪、愚蠢，但他的身份和手中的权力，却是此刻刘胜最需要的利器。

他需要曹正淳的“莽”，来打破眼前的僵局。

他需要东厂的“恶”，来当他扫清障碍的先锋。

他要设一个局，一个连环局。

让曹正淳这条饿虎，心甘情愿地，按照他画好的路线，去扑咬他指定的猎物。

而广和记米铺，这个隐藏着惊天秘密的地下武库，就是他为曹正淳准备的，最肥美的一块饵料。

但，直接把线索给曹正淳，是不行的。

太过刻意，容易引起怀疑。

曹正淳虽然鲁莽，但不是傻子。

吃了一次卫家的亏，他现在肯定如同惊弓之鸟，对任何来自西厂的“善意”，都会抱有十二分的警惕。

必须让他自己“查”到这里。

必须让他觉得，这是他东厂自己的功劳。

刘胜的目光，落在了武库入口的方向。

一个计划，在他脑中迅速成型。

他要做的第一步，是为曹正淳找到一个“合情合理”的，发现这里的理由。

他转身，在那张巨大的京城防卫图前，驻足良久。

然后，他抽出绣春刀，在地图上，轻轻划下了一个记号。

那是一个位于城西的，早已废弃的寺庙——兰若寺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，迅速地离开了地下武库，原路返回。

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地面，将那块青石板恢复原样时，天边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
……

西厂，书房。

当刘胜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时，闻若愚和苏猛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他们的脸上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。

“大人……此事当真？”

闻若愚的声音，都有些发颤。

一个足以装备三千精兵的地下武库，一张详尽的京城防卫图……

这背后所代表的能量，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刘胜的脸色，无比凝重，“我亲眼所见。”

“这……这到底是什么人？竟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和实力？”苏猛喃喃自语。

“现在，追究他们是什么人，已经不重要了。”刘胜打断了他，“重要的是，我们该怎么做。”

他将自己的计划，对两人详细地说了一遍。

“大人是想……嫁祸给卫家？”闻若愚瞬间明白了刘胜的意图，“让曹正淳以为，这个武库，就是卫家谋逆的铁证？”

“不。”刘胜摇了摇头，“卫家这颗棋子，已经废了。曹正淳就算再蠢，也不会相信，一个破败的侯府，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。”

“我的目标，不是卫家。”

他的眼中，闪过一丝寒光。

“我要的，是让曹正淳，把这口锅，扣到他最想扣的人头上。”

闻若愚何等聪明，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某个皇族贵人？”

刘胜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曹正淳被陛下逼到了绝境，他现在最需要的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卫家后人，而是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。一个能让陛下息怒，能让满朝文武闭嘴的，重量级人物。”

“而有能力，有动机，也有嫌疑置办下这份‘家业’的，放眼整个京城，除了那几位……还能有谁？”

闻若愚和苏猛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。

刘胜这一招，太狠了。

他这是要把京城的浑水，彻底搅成一锅沸腾的岩浆！

他不仅要借曹正淳的手，揭开这个惊天阴谋，还要顺势将战火，引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们身上。

让他们，狗咬狗！

“可是，大人。”闻若愚提出了自己的疑虑，“我们如何才能让曹正淳，‘恰好’查到广和记，又‘恰好’相信，这是某位皇族贵人的手笔呢？”

“这就要分两步走。”

刘胜的嘴角，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。

“第一步，声东击西。”

他看向鼠三。

“鼠三，你再去找上次那个东厂百户周通。”

“还是用上次的方法，找个酒馆，让你手下那个‘愚蠢’的线人，去‘无意’间，透露一个新线索。”

“就说，我们西厂查到了卫家余孽真正的藏身之处，就在城西的兰若寺。”

“消息要说得有鼻子有眼，就说我们的人，看到有疑似卫家的人，在兰若寺附近出没，行踪诡秘。”

鼠三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这不是把曹正淳引到别处去了吗？”

“就是要引开他。”刘胜笑道，“曹正淳现在是惊弓之鸟，我们越是把线索指向一个明确的地方，他反而越会怀疑。兰若寺这个目标，不大不小，正好可以用来当做一个幌子，吸引他大部分的注意力。”

“他一定会派人去查兰若寺，但同时，为了以防万一，他也会在京城其他地方，继续撒网搜寻。”

“这就为我们的第二步，创造了机会。”

刘胜的目光，转向了闻若愚。

“闻先生，你手下的情报网，有没有办法，接触到与皇族贵人府上，有过来往的商人？”

“有。”闻若愚点头，“有几个粮商和布商，都曾向一些皇族贵人的门客送过孝敬。”

“很好。”刘胜的眼中，精光一闪。

“你找一个最可靠的人，去‘不经意’地提醒一下其中一个与广和记有生意来往的商人。就说，最近风声紧，东厂在查卫家的案子，查得很严，让他小心一点，尤其是账目上的事，别被人抓到把柄。”

“这个提醒，要点到为止，似是而非。既要让他感到紧张，又不能让他察觉到我们的意图。”

闻若愚抚掌赞道：“妙啊！”

“广和记如此巨大的军火转运，账目上，必然会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。我们这么一提醒，那个商人必然会心虚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
“他会立刻去找广和记的掌柜，通风报信，甚至，可能会想办法，销毁一些账簿！”

刘胜接过了他的话。

“而曹正淳，在被兰若寺的假线索吸引了部分精力的同时，他手下的番役，必然也在满京城地乱咬。一个米铺，突然有了不寻常的人员往来和资金异动，你觉得，能瞒得过东厂的眼睛吗？”

“到那个时候，曹正淳就会发现，我们给他的兰若寺，是个幌子。而这个由他自己人‘查’出来的广和记，才是真正的目标！”

“一个由皇族贵人门客牵扯出来的，隐藏着巨大武库的米铺……这个‘铁证’，够不够分量？”

书房内，一片寂静。

闻若愚和苏猛，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，心中只剩下两个字。

可怕。

这个计划，环环相扣，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。

他利用了曹正淳的贪婪和多疑，利用了商人的胆小和心虚，也利用了皇子门客之间的利益勾连。

每一个人，都在他的棋盘上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，最终，共同导向他想要的结果。

“就这么办。”

刘胜一锤定音。

“鼠三，闻先生，你们立刻去安排。”

“记住，动作要快，要隐秘。”

“曹正淳的时间，只有不到十天了。我们的时间，同样不多。”

“是！”

鼠三和闻若愚领命，快步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，只剩下刘胜和苏猛。

“大人，”苏猛看着刘胜，眼神复杂，“您就不怕……玩脱了？这可是把皇族贵人们都牵扯进来了。”

“怕？”

刘胜笑了。
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从我坐上这个位子的那天起，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
“这京城，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。我不去做那个下棋的人，就只能沦为别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。”

他的声音，在清晨的微风中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苏猛，你记住了。”

“要想不被人吃掉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掀了这张桌子，把所有人都拉下水。”

“水，越混，我才越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