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，醉仙楼。

依旧是那个雅间，依旧是那群东厂的番役。

东厂百户周通，今天却没了喝酒的心情。

他面前的酒杯是满的，怀里的姑娘也换了个更漂亮的，但他却只是阴沉着脸，一言不发。

这几天，整个东厂的气氛，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自从上次在镇北侯府扑了个空，督主曹正淳的脾气，就变得愈发暴躁。

好几个办事不力的番役，都被拖下去打了板子，有一个甚至被直接打断了腿。

而他周通，作为最初提供“卫家”这条线索的人，虽然没有被明着责罚，但曹正淳看他的眼神，已经让他好几天没睡好觉了。

他知道，如果这个案子最后砸了，他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。

“周爷，喝啊，怎么不喝了？”旁边的同僚劝道。

“喝个屁！”周通烦躁地骂了一句，“现在这节骨眼上，谁还有心思喝酒！”

就在这时，雅间的门，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，探头探脑地向里望了望。

正是几天前那个来报信的西厂番役，张三。

周通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但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
他现在对所有西厂的人，都没有好感。

“滚进来！”周通没好气地喝道。

张三缩了缩脖子，一脸谄媚地跑了进来，手里还提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。

“周爷，您消消气。”他将酒壶放在桌上，点头哈腰地说道，“小的听说您这几天心情不好，特地弄了壶好酒，来孝敬您。”
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，没安好心！”周通-通冷哼一声，“说吧，又有什么屁事？”

张三搓了搓手，脸上露出一种既兴奋又害怕的表情，他凑到周通耳边，压低了声音。

“周爷，上次的事……真是对不住了。我们也没想到，那卫家是块空心骨头，把您给坑了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！”周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
“有用，有用！”张三急切地说道，“周爷，我们提督……我们提督他老人家，又查到新线索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周通的耳朵，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
“真的！”张三的眼睛里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，“这次，绝对是真的！我们死了好几个兄弟，才挖出来的！”

他刻意压低了声音，但那音量，却又正好能让邻座的几个东厂番役隐约听见。

“卫家的那帮余孽，根本就不在侯府！他们……他们藏在城西的兰若寺！”

“兰若寺？”周通皱起了眉头，那是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寺庙，平时连鬼都懒得去。

“千真万确！”张三信誓旦旦地说道，“我们的人亲眼看到，有形迹可疑的人，深夜在兰若寺附近出没！我们提督分析，那帮人狡猾得很，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，所以才躲在那破庙里！”

“我们提督本来想亲自带人去围剿的，可他上次伤得太重，现在还下不了床。闻大人和苏统领怕出意外，不敢轻举妄动，正商量着要不要上报陛下呢。”

张三说得有鼻子有眼，脸上那副邀功心切又怕惹祸上身的表情，简直是惟妙惟肖。

周通的心，再次活泛了起来。

兰若寺？

这个目标，听起来比那个破败的侯府，要靠谱得多。

但他吃过一次亏，这次变得谨慎了许多。

他盯着张三的眼睛：“你说的，都是真的？这次要是再敢骗我，我扒了你的皮！”

“周爷，借小的一百个胆子，也不敢再骗您了啊！”张三就差指天发誓了，“这可是我们西厂的绝密！我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，才来告诉您的！您要是把这功劳拿下了，可千万……千万别忘了小的好处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偷偷地比了个银子的手势。

周通看着他那副贪财的样子，心中的疑虑，打消了大半。

在他看来，刘胜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，手下养了这么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，查到点线索就想立功，结果被人打残，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功劳从眼前溜走。

而自己，只要抓住这个机会……

想到这里，周通的心脏，又开始砰砰狂跳。

这可是戴罪立功的绝好机会！

如果能由他带人，在兰若寺抓到“卫家余孽”，那他不仅能洗刷之前的耻辱，还能在督主面前，大大地露一回脸！

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张三的肩膀，从怀里掏出一锭更大的银子，塞了过去。

“干得不错。这事要是成了，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
“多谢周爷！多谢周爷！”张三拿到银子，喜不自胜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
周通看着桌上的酒，哪里还有半点喝酒的心思。

他立刻起身，连账都忘了结，就匆匆离开了酒楼，一路向东厂衙门狂奔而去。

……

东厂，议事厅。

曹正淳听着周通的汇报，一双浑浊的老眼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闪烁不定。

“兰若寺？”

他咀嚼着这个地名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
有了上次的教训，他变得谨慎了许多。

“干爹，此事恐有诈！”一旁的曹林提醒道，“西厂那帮人，上次就把我们坑得够呛，这次又主动送上门来，不得不防啊。”

“咱家知道。”曹正淳冷冷地说道。

他当然怀疑这是刘胜的圈套。

但是，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十日的期限，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，时间每过去一天，剑就往下落一分。

他已经派出了所有的人手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，在京城里乱撞了好几天，却连一丝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。

现在，兰若寺这条线索，就像是溺水之人，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哪怕明知这根稻草可能有毒，他也必须抓住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曹正淳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调集一百精锐，由你亲自带队，今晚就去兰若寺一探究竟。”

“干爹，只带一百人？”曹林有些意外。

“咱家要亲自坐镇东厂，以防刘胜那小子声东击西，玩什么花样。”曹正淳的眼中，闪过一丝狡诈，“你带人去，不要打草惊蛇。先在外围探查，确认里面真的有东西，再动手。”

“是！”曹林领命。

“另外，”曹正淳又补充道，“兰若寺那边要查，但城里，也不能放松。”

“让下面的人，都把眼睛放亮点！尤其是那些粮铺、布庄、钱庄，这些天，但凡有任何不寻常的人员往来和资金调动，都给咱家死死地盯住！”

“咱家就不信，那些反贼，能凭空变出兵器粮草来！”

曹正淳的脸上，浮现出一抹狠厉。

他虽然被逼到了墙角，但他毕竟是执掌东厂多年的老狐狸。

他不会把所有的宝，都押在刘胜给的这条线索上。

他要在暗中，撒下更多的网。

他有一种预感。

刘胜给他的兰若寺，很可能是一个幌子。

而真正的线索，就藏在京城这片繁华的市井之中。

藏在他刚刚下令，要严密监视的那些地方。

他闻到了腥味。

一股混杂着阴谋和功劳的，让他无比兴奋的腥味。

老狐狸，已经再次入局。

而他并不知道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在那个年轻对手的算计之中。

一张更大的网，已经悄然张开。

而他，正带着他手下最凶狠的爪牙，一步步地，走向网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