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若愚很快就来到了书房。

“大人，您找我？”

刘胜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桌上的那个信封，推了过去。

他的脸色，比之前更加“苍白”，声音也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“虚弱”。

“闻先生，打开看看。”

闻若愚有些疑惑地拿起信封，拆开，抽出了里面的纸条。

纸上，只有寥寥数语，却看得他心头一震。

那是一份药方。

一份用来吊命的，虎狼之药的药方。

上面罗列的，尽是些诸如百年人参、千年何首乌之类的珍稀药材。

而在药方的最后，还有一行小字。

【箭毒入骨，伤及心脉，药石罔医，恐不久于人世。】

“大人，这……”

闻若愚大惊失色，猛地抬头看向刘胜。

刘胜对他，使了一个眼色。

闻若愚何等聪明，瞬间就明白了刘胜的意图。

但他脸上的震惊和担忧，却不是装的。

虽然知道刘胜是在演戏，可这戏的内容，也太过骇人了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刘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用手帕捂住嘴，拿下时，手帕上，已经多了一抹刺眼的“血迹”。

那是他刚才，悄悄咬破舌尖，挤出的血。

“闻先生，我恐怕……是不行了。”

他的声音，气若游丝，仿佛随时都会断气。

“这事，暂时不要声张，以免动摇军心。”

“你拿着这张方子，去太医院，找院判张仲景，就说是我说的，无论如何，也要把这些药凑齐。”

“就当是……尽人事，听天命吧。”

刘胜说完，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。

闻若愚拿着那张“催命符”一般药方，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
他知道，刘胜这是在设局。

设一个，引蛇出洞的局。

而他，就是这个局中，负责传递消息，让蛇信以为真的关键一环。

“大人……您放心，属下……属下一定办到！”

闻若愚的眼眶，都红了，声音也带上了哭腔。

这演技，若是放在后世，拿个影帝，都绰绰有余。

他拿着药方，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书房。

他没有直接去太医院，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公房。

他知道，从他走出刘胜书房的那一刻起，自己的一举一动，就很可能，已经落入了那个内鬼的眼中。

他必须把这场戏，演得天衣无缝。

果然，他前脚刚进屋，后脚，就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。

“闻先生。”

门外传来的，是一个谦和有礼的声音。

正是千户，张谦。

“张千户？请进。”

闻若愚调整了一下情绪，将手中的药方，不经意地放在了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
张谦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惯有的，温和的笑容。

“闻先生，我听说，您刚从提督大人那里出来？”

“是啊。”闻若愚叹了口气，脸上满是愁容。

“大人他……情况怎么样了？我刚才看您脸色不太好，有些担心。”

张谦的语气，充满了关切。

闻若愚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悲伤。

他的这个动作，恰好将张谦的视线，引向了桌上的那张药方。

张谦的目光，在药方上，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
当他看到“药石罔医，不久于人世”那几个字时，他的瞳孔，不易察觉地，收缩了一下。

虽然只有一瞬，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，却没有逃过闻若愚用眼角余光，进行的观察。

“唉……”

闻若愚重重地放下茶杯，声音沙哑地说道。

“大人的情况，很不乐观。”

“太医说，他中的毒，已经侵入心脉，神仙难救了。”

“现在，也只能用这些珍贵的药材，勉强吊着一口气。”

他说着，拿起那张药方，痛苦地摇了摇头。

“我正要亲自去一趟太医院，看看能不能把药凑齐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张谦脸上的笑容，僵住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满脸的“震惊”和“不敢置信”。

“怎么会这样？怎么会这么严重？”

他表现得，比闻若愚还要悲痛。

“大人他吉人自有天相，一定会没事的！”

“但愿吧。”

闻若愚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。

“张千户，我还有要事在身，就不多陪了。”

“闻先生您快去，大人的事要紧！”

张谦连忙说道，主动为闻若愚让开了路。

闻若愚拿着药方，脚步沉重地，离开了公房。

在他走后，张谦脸上的悲痛和震惊，迅速地褪去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，混杂着兴奋和贪婪的复杂神情。

他站在原地，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，他转身，快步离开了闻若愚的公房，向着自己的辖区走去。

他没有注意到。

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拐角，鼠三的身影，如同一道鬼魅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鱼儿，已经咬钩了。

现在，就看他要去哪里，给谁，传递这个“好消息”了。

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已经悄然收紧。

而那条自以为得计的鱼，正一步一步地，游向网的中心。

……

夜，深了。

西厂衙门内，一片寂静。

大部分番役都已经歇下，只有几队负责巡逻的缇骑，还在院中往来走动。

张谦的千户所，位于西厂大院的西北角，位置相对偏僻。

此刻，他的房间里，还亮着灯。

窗户上，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。

张谦在等。

等一个最佳的时机。

刘胜即将不治身亡的消息，太过重大。

他必须用最快，最稳妥的方式，传递出去。

他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
终于，三更的梆子声，在远处响起。

这是夜最深，人最困乏的时候。

巡逻的卫兵，也刚刚换过一班，新的巡逻队，还需要一点时间，才能走到他这个偏僻的角落。

就是现在！

张谦眼中精光一闪，不再犹豫。

他迅速地走到墙角，搬开一个不起眼的杂物箱。

箱子下面，露出一块松动的地砖。

他撬开地砖，从下面的暗格里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，黑色的竹筒。

他又从怀中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，塞进了竹筒里，然后盖紧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吹熄了房间的灯。

整个房间，瞬间陷入了黑暗。

他来到窗边，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，向外观察了片刻。

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，他从床下，提出了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。

笼子里，是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