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鸽子，名为“夜鸦”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品种，擅长夜间飞行，且不易被发现。

张谦从笼中取出信鸽，熟练地将那只装着密信的竹筒，绑在了鸽子的腿上。
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后，将信鸽，从窗户的缝隙中，轻轻地放了出去。

那只黑色的信鸽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翅膀一振，便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，向着京城的东南方向，飞去。

做完这一切，张谦长长地，舒了一口气。

他的脸上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
刘胜一死，西厂必然大乱。

到那时，就是他背后那位大人，入主西厂，掌控一切的最好时机。

而他张谦，作为最大的功臣，未来的荣华富贵，将不可限量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自己身穿飞鱼服，腰佩绣春刀，取代苏猛，甚至取代刘胜，成为西厂新主人的样子。

他得意地笑了笑，转身准备回到床上，美美地睡上一觉。

然而，他刚一转身，脸上的笑容，就彻底凝固了。

他看到，在他的房间里，不知何时，已经多出了一个人。

一个，他本以为，此刻应该躺在床上，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。

刘胜。

刘胜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黑暗中，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。

他的脸上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，嘲讽的笑容。

他的脸色，红润健康，哪里有半分“不久于人世”的病态？

“大……大人？”

张谦的声音，在发抖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
“我不是应该快死了，对吗？”

刘胜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话。

他缓步，从黑暗中走出。
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张谦的心脏上。

“张千户，本官的这场戏，演得如何？”

“你……”

张谦的脑子，一片空白。
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上当了。

从头到尾，这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！

他的第一反应，不是求饶，而是反抗。

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，怒吼一声，向着刘胜，恶狠狠地扑了过去。

他想得很清楚。

事情败露，横竖都是一死。

若是能在这里，杀了刘胜，那他就是死，也值了！

然而，他快，有人比他更快。

一道黑影，如同鬼魅一般，从刘胜的身后闪出。

只听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
张谦手中的佩刀，便被一股巨力，直接震飞了出去，虎口鲜血淋漓。

下一刻，一只铁钳般的大手，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，将他整个人，都提离了地面。

是苏猛。

张谦在苏猛的手中，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鸡，双脚乱蹬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他的脸上，涨成了猪肝色，眼中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。

“带下去。”

刘胜冷冷地吐出三个字。

“是！”

苏猛应了一声，像拖一条死狗一样，将张谦拖出了房间。

与此同时，院子的上空，传来一声凄厉的鹰唳。

一只矫健的海东青，从云层中俯冲而下，闪电般地，截住了那只正在奋力飞行的黑色信鸽。

利爪，轻易地撕裂了信鸽的身体。

那个装着密信的竹筒，从空中坠落，被早已等候在下方的鼠三，稳稳地接在了手中。

天罗地网，早已布下。

今夜，飞蛾注定无处可逃。

西厂，诏狱。

这里是京城所有犯官，最恐惧的噩梦之地。

阴暗，潮湿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腐烂混合的，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
墙壁上，挂满了各种各样，令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刑具。

此刻，张谦就被绑在一个冰冷的“X”形刑架上，四肢被铁链牢牢地固定住，动弹不得。

他身上的千户飞鱼服，已经被扒下，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囚衣。

往日的谦和与沉稳，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死灰。

刘胜坐在一张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那只从信鸽腿上截获的竹筒，没有说话。

苏猛和闻若愚，一左一右，站在他的身后，神情冷峻。

诏狱的角落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几根烙铁，被烧得通红。

“张谦。”

刘胜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本官待你不薄吧？”

“从一个小旗，一路把你提拔到千户，西厂的内部防务，这么重要的位置，都放心地交给你。”

“你，为什么要背叛我？”

张谦的身体，抖了一下，他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是不想说，还是不敢说？”

刘胜笑了笑，将手中的竹筒，扔在了地上。

“你的主子，是谁？”

“是曹正淳？还是某个皇族贵人？”

张谦依旧沉默，只是将头，埋得更低了。

“看来，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。”

刘胜的眼中，闪过一丝不耐。

他对着角落里，一名负责行刑的番役，使了个眼色。

那名番役会意，立刻从火盆里，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，一步步地，向张谦走来。

烙铁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，让张谦的身体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他能闻到，自己皮肤上的汗毛，被烤焦的味道。

“我说！我说！”

还没等烙铁碰到他的身体，张谦的心理防线，就彻底崩溃了。

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“我说！求大人饶命！我说！”

刘胜挥了挥手，示意行刑的番役退下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是……是九门提督！”

张谦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喊出了这个名字。

“王守仁！”

什么？

听到这个名字，刘胜身后的闻若愚和苏猛，都吃了一惊。

他们怎么也没想到，安插在西厂内部的这个内鬼，竟然是九门提督的人！

刘胜的脸上，却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。

似乎，这个答案，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王……王提督，在一年前，就找到了我。”

张谦的声音，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。

“他……他抓住了我家人贪墨的把柄，以此要挟我，为他效力。”

“他给了我一大笔钱，让我……让我潜伏在西厂，监视大人您的一举一动。”

“监视我？”刘胜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冷意，“恐怕，不止是监视这么简单吧？”

张谦的身体，又是一颤。

“他……他还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让我找机会，取代您！”

张谦终于把心底最深的秘密，吼了出来。

“他说，刘胜您太过年轻，行事张狂，早晚会出事。”

“他让我，平时多向您靠拢，取得您的信任。”

“等到时机成熟，他会帮我，制造一场‘意外’，让您……让您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。”

“然后，他会动用他在朝中的关系，力保我坐上西厂提督的位子！”

“到时候，整个西厂，就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！”

书房内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闻若愚和苏猛，听得后背阵阵发凉。

好大的手笔！

好恶毒的计策！

这个九门提督王守仁，他的野心，竟然已经大到了，想要吞并整个西厂的地步！

他不仅要在外部谋逆，还要在内部，掏空刘胜的根基！

如果不是系统及时预警，如果不是刘胜当机立断，设下了这个圈套。

恐怕，他们所有人，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。

等到张谦真的发难，等到王守仁的计划成功。

那后果，简直不堪设想！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刘胜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，依旧平静。

“一个九门提督，一个西厂提督。”

“一内一外，一明一暗，掌控了京城最主要的两支暴力力量。”

“到那时，这京城，还不是他想怎么样，就怎么样？”

“好算计，真是好算计啊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张谦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“王守仁，让你传递我的死讯，是给谁？”

“是……是他的侄子王神通！”

张谦不敢有丝毫隐瞒，竹筒倒豆子一般，将所有事情，都说了出来。

“王提督给我的命令是，只要确认了您的死讯，就立刻将消息，传给他儿子王神通！”

“他说，这是他们下一步行动的，信号！”

王神通？

信号。

王守仁那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？

造反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