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火盆里，炭火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张谦像一滩烂泥，瘫在刑架上，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死亡的恐惧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刘胜没有再看他，而是转身对闻若愚说道：“闻先生，拟一份供状，让他画押。”
“是。”闻若愚应了一声，走到旁边的桌案前，提笔蘸墨。
“不……不要！”张谦听到“供状”二字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猛地抬起头，发出绝望的嘶吼。
“大人！大人饶命啊！”
他很清楚，一旦画了押，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等待他的，将是千刀万剐，株连九族。
“我不想死！我真的不想死啊！”
“饶你？”刘胜转过身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，“你背叛本官，意图取而代之的时候，可曾想过饶我一命？”
张谦的哭喊声，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上，血色褪尽，只剩下死人一般的惨白。
刘胜缓步走到他的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魔鬼的低语。
“不过，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一个……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绝望的深渊里，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光。
张谦的眼睛里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您说！只要能活命，您让我做什么都行！做牛做马，我都愿意！”
“做牛做马就不必了。”刘胜淡淡地说道，“本官要你，继续做你的西厂千户。”
张谦愣住了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刘胜这是什么意思？
“你继续给九门提督王守仁传递消息。”刘胜的声音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只不过，从今以后，你传什么，得由本官说了算。”
张谦的脑子，嗡的一声。
他明白了。
刘胜要他做一颗棋子，一颗反插回敌人心脏的棋子。
这是一条绝路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刘胜的眼中，寒光一闪。
“愿意！属下愿意！”张谦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拼命地点头，“属下什么都听大人的！”
“很好。”刘胜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从怀中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。
一股奇特的，带着腥甜气味的药香，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‘三尸脑神丹’。”刘胜将药丸，递到张谦的嘴边，“服下它，你就能活。”
张谦看着那颗在烛光下，泛着诡异光泽的药丸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听说过这种东西。
这是西域传来的一种奇毒，服下之后，生死便被下毒之人掌控。
每年端午，若无特制的解药，毒性便会发作。
届时，服毒者会感到脑中有三条尸虫啃食，痛不欲生，求死不能，最终发狂而死。
“当然，你也可以选择不吃。”刘胜的语气，依旧平淡，“那本官现在就送你上路，然后，再派人去‘请’你的家人，来这诏狱里坐坐。”
“你的老父老母，你的娇妻美妾，还有你那刚满三岁的儿子。”
“本官会让他们，好好‘享受’一下西厂的大刑。”
张谦的心理防线，被这最后一句话，彻底击溃。
他猛地张开嘴，毫不犹豫地，将那颗黑色的药丸，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即化，一股冰冷的寒意，顺着食道，直冲脑门。
他仿佛能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他的脑子里安家落户。
“很好。”刘胜松开了手。
他转身对苏猛说道：“放了他，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，送他回房休息。”
“是。”
苏猛上前，解开了张谦身上的铁链。
重获自由的张谦，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倒在了地上。
他对着刘胜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谢大人不杀之恩！谢大人不杀之恩！”
他的声音里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怨恨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，和发自骨髓的恐惧。
从这一刻起，他的命，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。
他只是刘胜手中的，一条狗。
……
张谦被带下去了。
诏狱里，只剩下刘胜和闻若愚两人。
“大人，此计虽妙，但这张谦心术不正，反复无常，单靠一颗毒药，恐怕……”闻若愚的脸上，带着一丝忧虑。
他担心，这张谦会阳奉阴违，甚至反过来，将计就计。
“闻先生放心。”刘胜笑了笑，“毒药，只是第一层保险。”
他走到桌案前，拿起闻若愚刚刚写了一半的供状，看了一眼。
“他的家人，是第二层保险。”
“而最重要的，是第三层保险。”
刘胜将那张供状，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火盆里。
纸团遇火，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那就是，让他看到跟着我，比跟着王守仁，有前途得多。”
刘胜的眼中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。
“王守仁能给他的，无非是荣华富贵，西厂提督的位子。”
“而我，能给他一条，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路。”
“一条，可以让他真正光宗耀祖，青史留名的路。”
“胡萝卜加大棒，不怕他不死心塌地。”
闻若愚看着刘胜，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畏。
自家这位大人的心思，实在是深不可测。
他不仅要用这张谦，还要收服这张谦。
“那大人，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刘胜的嘴角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让张谦给他的主子，报丧。”
“就说，我刘胜，箭毒攻心，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是，我在临死前，已经将一份关于他们谋逆的密报，通过秘密渠道，送进了宫里。”
闻若愚的眼睛，瞬间亮了。
“大人高明！”
“死讯，会让王守仁他们放松警惕。”
“而那份子虚乌有的密报，又会像一根刺，狠狠扎进他们的心里，让他们坐立不安，逼他们狗急跳墙！”
“没错。”刘胜点了点头，“本官要的，就是让他们乱。”
“他们一乱，就必然会露出更多的破绽。”
“到那时，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。”
一盘更大的棋局，已经悄然布下。
而那颗刚刚被策反的棋子，即将成为搅动风云的，第一颗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