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胜垂手立于一旁，姿态恭敬。
赵构看着他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本王今日前来，一是为了感谢。”
“感谢？”刘胜故作不解。
“北地去岁那场瘟疫，若非伯爷及时筹措药材，送去那张‘神方’，不知要多死多少军民。这份恩情，本王和北地的数十万军民，都记在心里。”
赵构的语气十分诚恳。
瘟疫之事，是去岁时的事了，当时刘胜帮了太后的忙，才彻底赢得了太后的信任，从此扶摇直上，早已淡忘，今儿燕王旧事重提，刘胜知道燕王是来拉关系的了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咱家身为朝廷之臣，为陛下分忧，为百姓解难，皆是分内之事。不敢受殿下之谢。”
刘胜回答得依旧是滴水不漏。
赵构闻言，笑了笑，不再纠缠于此。
“这第二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胜。
“是为了一句实话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本王欣赏你的能力。”
赵构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无论是去岁瘟疫的运筹帷幄，还是今岁平南的雷霆手段，都足以证明，你刘胜，是个人才。一个不该只屈居于内廷，当个奴才的人才。”
这番话，可谓是石破天惊。
他竟然直言刘胜是奴才，这既是一种冒犯，也是一种极端的试探。
刘胜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是眼帘低垂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。
“殿下，咱家是个残缺之人，能有今日，全赖陛下天恩。做一世忠奴，便是咱家最好的归宿。”
“忠奴？”
赵构冷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在雅室内踱了几步。
“伯爷，你我都是聪明人，就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。你看看这朝堂之上，内阁首辅的位置一直空缺，户部尚书陈敬，老奸巨猾，只求自保；兵部尚书江海，固执己见，食古不化；禁军大将军太史安，虽是将才，却是我那皇兄的大舅子，外戚一个。这满朝文武，有几个是真正能为国分忧的？又有几个，不是在为自己的私利奔走？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重新锁定刘胜。
“而你不同。你有手段，有魄力，更有旁人没有的眼光。你看看你这西厂，短短一年，便已成气候，连东厂和锦衣卫都被你压得抬不起头。这京城的水，深得很。我那皇兄，看似大权在握，实则内有权臣掣肘，外有世家掣肘，他坐得并不安稳。”
赵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带着一股诱惑的意味。
“伯爷，你功高震主，如今又被封为异姓伯，看似风光无限，实则已是站在了悬崖边上。伴君如伴虎，这个道理，你应该比我更懂。与其将身家性命系于一人之喜怒，何不与本王合作？”
“更何况——”
燕王特意顿了顿，凑近了些，压着嗓门说，“你的事儿，本王可是听母后说过的。你原本就是本王母后的人，皇帝也不可能真正的信你，用你，重你。不是吗？”
橄榄枝，终于抛了出来。
雅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刘胜沉默了许久，久到赵构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。
终于，他抬起头，迎上赵构的目光，缓缓开口。
“殿下，咱家再说一次，咱家只忠于陛下。”
赵构的眉头瞬间皱起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冷意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，就听刘胜继续说道。
“不过……”
刘胜话锋一转。
“若殿下所行之事，于国有利，于社稷有利，于万民有利，咱家身为大乾之臣，必当在职权范围之内，尽力而为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其巧妙。
他没有答应合作，保住了自己的“忠臣”立场。
但他也没有完全拒绝，而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口子——只要你做的事情对国家有利，我就可以帮你。
而什么叫“于国有利”？这个解释权，就变得非常模糊了。
赵构先是一愣，随即明白了刘胜的意思。
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！好一个‘于国有利’！刘伯爷果然是快人快语！”
他知道，刘胜这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，也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。
同时也是在提醒燕王他，这里是京城，周围有皇帝的耳目，说话不能说的太直白，不然让皇帝知晓了，可就麻烦了！
他接受了自己的拉拢，但不是以一个“叛臣”的身份，而是以一个“能臣”的身份。
这种微妙的默契，已经足够了。
“既然如此，本王也不强人所难。”
赵构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，递到刘胜面前。
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，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“燕”字。
“这是我北地铁骑的兵符，见此符如见本王。北地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，只认此符。今日，本王将它赠予伯爷。”
刘胜瞳孔微缩。
这已经不是信物那么简单了，这是兵权！
“殿下，此物太过贵重，咱家不能收。”
“拿着。”
赵构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本王说过，欣赏你的能力。这兵符，你留着。或许有朝一日，在你危急时刻，它能救你一命。也或许……在我大乾危急时刻，它能成为一支扭转乾坤的奇兵。”
话已至此，刘胜知道再推辞已无意义。
他伸出双手，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玄铁兵符。
令牌入手冰凉，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
刘胜将兵符收入怀中，低声说道。
二人之间的密谈，到此结束。
一种微妙的，不为人知的联盟，就此达成。
赵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伯爵府，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。
他不仅确认了刘胜的价值，还成功地在他和皇帝之间，埋下了一根更深的钉子。
刘胜站在雅室中，摩挲着怀里那块兵符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燕王是猛虎，皇帝是恶龙。
如今，他身处龙潭虎穴之中，每一步，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。
这条后路，他留下了。
但究竟是生路，还是死路，尚未可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