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拓对“印花税”这个新词消化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他只是让陈敬先退下，单独留下了刘胜。
“这个法子，除了你，还有谁知道？”赵拓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回陛下，此法源于臣的偶然构想，未曾与第二人言说。”刘胜答道。
“很好。”赵拓站起身，在御书房内踱了几步。
“朕问你，此事若推行，最大的阻力会在何处？”
刘胜知道，这是皇帝在考校他，看他是否只是一时奇想，还是对此事已有周详的考虑。
“阻力只在人心。”刘胜回答得很快。
“新法初行，商贾必有疑虑，或观望，或抵触，此乃人之常情。他们担心的是，今日有印花税，明日便会有贴纸税、盖章税，朝廷的口子一旦撕开，便会欲壑难填。”
赵拓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“那你预备如何应对？”
“恩威并施，以利导之。”刘胜道，“选一地先行，让商贾看到此法的好处。其一，税率务必低，让他们觉得用一笔小钱，换取官府对巨额交易的认可，是划算的。其二，官府要言而有信，对于贴了印花的契约纠纷，要判得快，判得公。让百姓知道，这印花，是护身符。其三，对于顽固不从、意图偷漏者，要罚得狠。西厂可配合户部，杀鸡儆猴，立下规矩。”
赵拓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一个恩威并施，以利导之。”他重新坐回龙椅，语气中带着决断。
“此事，就由你来主持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刘胜躬身。
“户部尚书陈敬，从旁协助。先在京城一地试点，若是可行，再推行天下。”赵拓补充道，“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，朕要看到成效。”
“臣，领旨。”
圣旨一下，整个京城商界都泛起了嘀咕。
“印花税？这是个什么名堂？”
“听说是买卖东西立的字据，都得去官府买一种叫‘印花’的纸贴上，不然告官都没人理。”
“这不是变着法子收钱吗？”
“就是！咱们小本生意，本来就利薄，哪经得起这么折腾。”
一时间，京城的茶馆酒楼里，到处都是商人们的抱怨声。
然而，当户部正式公布了印花税的施行细则后，大部分的抱怨声都小了下去。
细则规定，印花分为不同面额，从十文到一两银子不等。一笔交易，根据其金额大小，贴上相应面额的印花即可。比如一笔五十两银子的布匹买卖，合同上只需要贴一张一百文钱的印花。
对于动辄几百上千两交易的大商号来说，这点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而对于普通的小商贩，日常几十文、几百文的交易，根本无需订立契约，自然也就不需要缴纳印花税。
真正受到影响的，是那些有一定规模，需要通过契约来保证交易安全的商户。
起初，大部分人还是抱着观望的态度。
直到第一桩案子出现。
城南两家米行因为一批陈米的归属问题闹上了顺天府，双方都有契约，但一家贴了印花，一家没贴。
顺天府尹当堂明判，有印花的契约有效，没印花的视为无效。没贴印花的那家米行老板赔了个底朝天，捶胸顿足，悔不当初。
此事一出，整个京城的商户都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，户部专门负责出售印花的窗口前，就排起了长队。
花一笔小钱，买一个官府的保障，这笔账，谁都会算。
与此同时，刘胜也没有闲着。
他让西厂的番役换上便装，分散到京城各大商号、牙行、钱庄，暗中查访。
很快，几家心存侥幸，私下交易不贴印花的大商号就被揪了出来。
证据确凿之下，按照“罚十”的规矩，几家商号被罚得元气大伤。其中一家颇有背景的丝绸庄，老板的后台甚至是一位在朝的侍郎，但刘胜根本不给情面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。
雷霆手段之下，再无人敢心存侥幸。
京城的商业活动，在经历了短暂的适应期后，迅速恢复了正常。只是每一份契约账簿上，都多了一张小小的花纸。
一个月的时间，转瞬即逝。
户部衙门内，尚书陈敬的办公室里，气氛有些凝重。
几名户部的官员围着一张桌子，桌子上堆满了账册。
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，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陈敬端着茶杯，手却有些抖。
“算……算出来没有？”他声音干涩地问。
一名主事的官员抬起头，脸上是混杂着震惊、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。
“尚…尚书大人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开口，“算出来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陈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京城一地，一月之期，印花税总计……白银，三十七万两！”
“多少？！”陈敬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一把抢过账册，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个用朱笔圈出的数字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三十七万两！
一个月！
仅仅一个京城！
要知道，大乾一年的盐税，最景气的时候，也不过三百万两。这印花税，仅仅在一个城市试点一个月，就收上了比盐税月均收入还要高的银子！
这哪里是税，这简直是在捡钱！
如果推行到全国，那一年下来，会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？五百万两？八百万两？甚至一千万两？
陈敬的呼吸急促起来，他仿佛看到一座座银山堆在了自己面前。
国库空虚？
扩兵没钱？
有了这印花税，这些还叫事儿吗！
“快！快随我进宫！面见陛下！”陈敬激动得满脸通红，抓起账册就往外冲。
赵拓看着户部呈上来的账目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，在那个“三十七万两”的数字上，轻轻摩挲着。
这个数字，同样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刘胜，眼神变得无比深邃。
这个宦官，再一次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惊喜，也带来了同等分量的……忌惮。
刘胜此举，非但没有因为推行新法而得罪商贾阶层，反而因为堵住了偷税漏税的漏洞，让税赋更加公平，再加上官府对契约的强力保障，竟隐隐获得了商人们的拥护。
他的声望和影响力，在朝堂之外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，再次暴涨。
这是一个能凭空造出钱来的人。
这是一个能让士农工商四大阶层中的“商”都对他心存敬畏的人。
这样的人，如果不能牢牢掌控在手里，将会是何等可怕的存在。
赵拓的心中，警铃大作。
与此同时，遥远的北地燕州。
燕王赵构也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密报。
他看着密报上关于“印花税”的详细描述，以及那个惊人的数字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身边的谋士感叹道：“没想到，这世上还有如此生财之道。这位刘伯爷，真是个奇才。”
赵构将密报放在烛火上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他幽幽地开口，像是在对谋士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此子之才，不在商鞅、管仲之下！”
谋士心中一凛。
商鞅、管仲，那都是能以一己之力，改变一国国运的法家巨擘。
王爷对这个刘胜的评价，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。
赵构的眼中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有欣赏，有惊叹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志在必得的渴望。
这样的人才，若是能为我所用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