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您是知道的，前番平定江南，虽说大获全胜，可军费开支如流水一般，早已将国库掏空了大半！如今各地秋粮尚未完全入库，国库里跑得老鼠都要含着眼泪出来啊！”
“扩兵三万，一年的粮草军饷，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！少说也要白银三百万两！卖了臣这一把老骨头，也凑不出这笔钱来啊！求陛下明鉴！”
户部侍郎的哭穷，是历朝历代的保留节目。
但这一次，陈敬哭得格外真切。
因为国库，是真的空了。
燕王赵构的眉头，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他算到朝臣会反对，却没算到国库会空虚到这个地步。
如果户部拿不出钱，那他扩兵的请求，就成了一句空话。
赵拓看着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陈敬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“无奈”和“惋惜”。
“众爱卿也都听到了。不是朕不体恤边关将士，实在是……国库空虚，心有余而力不足啊。”
他看向燕王赵构，摊了摊手。
“皇弟，你看这…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扩兵一事，事关重大，耗费巨大。依朕看，还是从长计议，暂且搁置吧。”
一招“拖”字诀，一个漂亮的踢皮球。
赵拓成功地将燕王这势在必得的一击，化解于无形。
他没有直接拒绝，而是用“没钱”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，将事情暂时搁置。
既保全了自己作为皇帝的颜面，又没有落下不顾边防的话柄。
燕王赵构站在殿中，脸色铁青。
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发难，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。
他可以跟文官辩论，可以跟武将争执，但他没办法跟一本空空如也的国库账本争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满朝文武，齐声附和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，似乎就此落下了帷幕。
然而，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燕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而皇帝，也成功地将一个巨大的难题，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——钱，从哪里来？
退朝之后，赵拓的目光，若有若无地飘向了西厂的方向。
他想看看，他那位无所不能的镇南伯，面对这个死局，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“惊喜”——
御书房内，檀香袅袅。
皇帝赵拓坐在书案后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制镇纸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的面前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户部尚书陈敬。
另一个，则是西厂提督，镇南伯刘胜。
“陈爱卿，你跟刘伯爷说说，国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赵拓淡淡地开口。
陈敬道，
“如今国库账上，能动用的现银，不足五十万两。这点钱，要应付京城百官的俸禄，要维持各部院的运转，已经是捉襟见肘，如履薄冰了啊！”
他叹了口气，继续道。
“燕王殿下要扩兵三万，一年军费三百万两。这不是要我们户部同僚的命。这钱，是真没有啊！”
陈敬说完，眼巴巴地看着刘胜。
他知道，皇帝把刘胜叫来，绝不是让他来听自己诉苦的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刘伯爷，向来以点子多，手段奇著称。
皇帝的意思很明显，就是想让刘胜来想办法，解决这个天大的财政难题。
赵拓的目光也落在了刘胜身上。
这确实是他设下的一个局。
一个财政难题的死局。
他想看看，刘胜会如何应对。
如果刘胜束手无策，那正好可以借机打压一下他过盛的声望。
如果刘胜能想出办法，那国库空虚的问题就解决了，他也能有更多的资本来制衡燕王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想通过这件事，试探刘胜的立场。
看他究竟是会真心为自己解决难题，还是会暗中偏向燕王，以此来要挟自己。
帝王心术，一举多得。
刘胜躬身而立，神情平静。
皇帝的意图，他一清二楚。
这个局，他必须接，也必须破。
“陛下，陈尚书。”
刘胜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。
“国库空虚，乃是事实。开源节流，方是正道。节流方面，各部院用度已有定额，难以再减。平南战事刚歇，军费开支也省不下来。那么，便只剩下‘开源’一条路了。”
“开源？”
陈敬苦笑一声，“伯爷说得轻巧。我大乾税赋，以农税为本，商税为辅。农税已有定额，不可再加，否则必生民怨。至于商税，这些年也一直在增收，可商贾们多有逃税漏税之法，再加，也加不出多少油水了。”
增加农税是动摇国本，增加商税会引得天下商人不满，阻力重重。
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。
“陈尚书所言极是。”
刘胜点点头，表示赞同。
“所以，臣所说的‘开源’，并非是增加现有的农税与商税。”
“哦？”
赵拓来了兴趣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这源，从何而开？”
刘胜抬起头，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，不疾不徐地吐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。
“印花税。”
“印花税？”
赵拓和陈敬同时一愣，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。
这又是什么税？
从未听说过。
刘胜知道他们不懂，便耐心地解释起来。
“回陛下，所谓印花税，并非是向百姓直接征收，而是针对商业行为的一种税。具体而言，就是由朝廷工部统一印制一种带有特殊花纹的‘印花’，定价出售。”
“凡是民间商业往来，所立的契约、合同、票据、账簿，乃至店铺开业的执照，都必须在上面粘贴相应面额的‘印花’，方才具备法律效力。若有纠纷，闹到官府，没有粘贴印花的契约票据，官府一概不予受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两人消化一下这个概念，然后继续补充道。
“此法有三大好处。”
“其一，不加重农税，不会引起天下百姓的反对。此税专门针对商业繁荣的城市，以及进行商业活动的商人。他们有能力，也理应为朝廷贡献更多的税收。”
“其二，税率极低，但征收范围极广。一张地契，可能价值千金，我们只收一两银子的印花。一笔万两的生意，合同上也只需贴上几两银子的印花。对于商人而言，这点钱微不足道，他们乐意出这笔钱，来换取官府的承认与保护。但积少成多，聚沙成塔。我大乾商业何其繁荣，每日产生的契约票据何止万千？这笔收入，将是一个极为可观的数字。”
“其三，征收简便，难以偷逃。商人只需去官府购买印花贴上即可，无需复杂的计算。而一旦发生纠纷，他们为了让自己的契约生效，必然会主动纳税。西厂可派出番役，随时抽查各大商号的账簿契约，一旦发现未贴印花者，处以十倍罚款。如此一来，谁还敢偷税漏税？”
刘胜一番话说完，御书房内，落针可闻。
户部尚书陈敬，这位跟钱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臣，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他脑中飞速地盘算着，越算越是心惊，越算越是激动。
对啊！
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！
不加农税，不与民争利。
税率低，商人乐于接受。
范围广，总量大得惊人。
征收简单，堵死了偷漏税的漏洞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一个金元宝啊！
陈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，看向刘胜的眼神，充满了震惊与狂热。
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！
而龙椅之上的赵拓，更是双目放光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。
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刘胜，却没想到，刘胜真的抛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大乾财政格局的惊天之策！
印花税！
这个看似简单的法子，背后却蕴含着深刻的经济学原理和对人性的洞察。
他看向刘胜的眼神，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。
有惊喜，有欣赏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深深的忌惮。
这个刘胜，他的脑子里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样匪夷所思的东西？
他，真的只是一个宦官吗？
“此法……甚好！”
良久，赵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缓缓吐出四个字。
“刘爱卿，你为我大乾，又立一功！”
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。
燕王不是要钱吗？
朕，就用这个“印花税”，给你变出钱来！
他倒要看看，当国库充盈之后，燕王赵构，还有什么话说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