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爱卿。”

赵拓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觉得，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？”

苏远道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
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陛下多虑了。雨化田办事，向来稳妥。此次他更是动用了东厂近半的精锐，还有‘八大金刚’护持。区区一个空虚的伯爵府，岂能抵挡？”

“或许……是府内机关复杂，耽误了些时间。想必，捷报很快就到了。”

他嘴上这么说，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，却越来越强烈。

赵拓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茶水，已经凉了。

他将茶杯，重重地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
殿内的气氛，愈发压抑。

时间，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窗外的天色，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早起的鸟儿，已经在枝头鸣叫。

新的一天，即将开始。

然而，养心殿内，依旧是一片死寂。

没有捷报。

没有消息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赵拓的脸色，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
他紧紧地攥着拳头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苏远道更是如坐针毡，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官袍。

他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。

到了这个时候，如果还意识不到计划失败了，那他这个内阁首-辅，也就白当了。

失败了。

而且，是惨败。

数百名东厂精锐，一夜之间，人间蒸发。

连雨化田本人，都下落不明。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意外”了。

这是一场，彻头彻尾的，有预谋的屠杀。

他们以为的猎人，从一开始，就是猎物。

“刘……胜……”

赵拓从牙缝里，挤出了这两个字。

他的声音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恐惧。

他再一次，低估了这个年轻人。

他精心设下的连环杀局，又一次，被对方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，给破解了。

而且，还被反将了一军，损失惨重。

东厂，完了。

至少在短时间内，是彻底被打残了。

失去了这把最锋利的刀，他这个皇帝，还拿什么去制衡那个权势日益滔天的定远伯？

“陛下！”

苏远道“扑通”一声，跪倒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。

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！是臣识人不明，错信了雨化田，才致此大败！请陛下降罪！”

他知道，这个时候，必须有人出来承担责任。

而这个人，只能是他。

赵拓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远道，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杀机。

但他最终，还是压了下去。

现在杀苏远道，于事无补。

反而会让他，更显孤立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赵拓的声音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“现在说这些，还有什么用？”

他站起身，在殿内来回踱步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
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

雨化田和东厂精锐的失踪，暂时还能压住。

但黑风口的江海，和他那三千“伪流寇”，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。

刘胜既然在京城设下了陷阱，那么，他在黑风口，必然也有后手。

江海那三千人，现在不是在“围剿”西厂内卫。

而是在被对方当猴耍！

一旦天亮，这件事就再也瞒不住了。

朝堂之上，那些言官，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，扑上来。

到时候，他这个皇帝，私调大军，构陷功臣的罪名，就坐实了。

那将是动摇国本的巨大丑闻！

“传朕密令！”

赵拓停下脚步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
“命江海，立刻收兵！”

“让他找个由头，就说‘流寇’闻风而逃，不知所踪。然后，立刻带兵返回京营，不得有误！”

“是！臣……遵旨！”

苏远道连滚带爬地站起来，亲自去传达这道命令。

他知道，这是断尾求生。

虽然屈辱，虽然不甘，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

必须尽快，将这件事的痕迹，抹除干净。

……

黑风口。

江海一夜未眠。

他派出的斥候，几乎跑断了腿，也没能找到西厂那三百人的踪迹。

他们就像一群幽灵，在这片山林里，时隐时现，让他不胜其烦。

天快亮了。

如果再不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，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皇帝交代。

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。

一名京中的信使，快马加鞭，冲入了他的大帐。

“尚书大人，陛下密令！”

江海急忙接过密令，展开一看。

当他看到“立刻收兵”四个字时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收兵？

为什么？

他们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，眼看就要将刘胜的部队逼入绝境了。

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收兵？

他想不通。

但他不敢违抗圣旨。

“传令下去……”

江海的声音，充满了无尽的憋屈和愤怒，“全军集结，拔营……撤退！”

他几乎是咬着牙，说完了这句话。

三千京营精锐，浩浩荡荡地来，最后，却只能灰溜溜地走。

他们没有抓到一个“流寇”，反而被对方骚扰得疲惫不堪，折损了数十人。
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！

江海坐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让他受尽屈辱的山林，心中充满了怨毒。

刘胜！

我与你，势不两立！

而在不远处的山岗上。

陈默看着山谷中，那支如同退潮般撤离的大军，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。

他知道，京城那边，主上已经得手了。

他对着身后的西厂内卫，挥了挥手。

“兄弟们，我们也该回家了。”

“回去……领赏了。”

***

“定远伯大破流寇，凯旋归来！”

“西厂三百勇士，击溃三千悍匪，扬我大乾国威！”

仅仅半天时间，这个消息，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，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
茶楼里，酒肆中，到处都是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述。

他们口中的黑风口之战，被演绎成了堪比史诗的传奇。

刘胜被塑造成了用兵如神，身先士卒的绝世名将。

西厂内卫，则成了以一当十，悍不畏死的铁血勇士。

百姓们听得是热血沸腾，拍案叫绝。

当陈默率领着那支“伤痕累累”的队伍，返回京城时，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。

街道两侧，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。

他们看着那些衣衫褴褛，身上“绑着绷带”，脸上带着“疲惫”之色的西厂内卫，眼中充满了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