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派胡言！”
江海的咆哮声，在大殿中回荡。
他指着张承，怒不可遏。
“区区几页来路不明的废纸，就想构陷我兵部栋梁！张承，我看你是读书读昏了头！”
他转向皇帝，躬身请罪。
“陛下，张承此举，分明是受人指使，意图扰乱朝纲，离间君臣！其心叵测，罪不容诛！”
“臣恳请陛下，将这张承拿下，打入大理寺，严加审问！定要查出他背后的主使之人！”
他这话，说得极重。
不仅将张承打成了诬告，更是直接将矛头，指向了张承“背后的人”。
在场的人，谁都听得出来，他说的，就是刘胜。
一时间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若有若无地，瞟向了刘胜。
刘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江尚书，此言差矣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，不疾不徐地响起。
是刘明。
他走了出来，对着江海，微微拱手。
“张御史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，风闻奏事，乃是其本职。”
“他既然敢在朝堂之上，当众弹劾，想必，不会是空穴来风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，贪墨军饷，乃是动摇国本的大罪。此事关系到我朝边境安危，关系到数十万将士的性命，绝不可等闲视之。”
“臣以为，无论张御史所奏是否属实，都应当立刻将张涛等人，暂且停职，交由三法司会审，以查明真相。”
“若张御史所言为虚，自当还张侍郎等人一个清白，再追究张御史诬告之罪。”
“可若是……属实……”
刘明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那便要一查到底，绝不姑息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，给边关枉死的将士们，一个交代！”
他的这番话，说得有理有据，滴水不漏。
既给了江海台阶，也表明了彻查的决心。
立刻，他身后的官员，纷纷出列附议。
“臣附议！此事必须彻查！”
“请陛下下旨，三法司会审！”
江海一派的官员，自然也立刻站出来反驳。
“荒唐！仅凭几页匿名信，就要将朝廷二品大员停职审查，国法何在？体统何在？”
“我看，这分明就是一场，针对江尚书的阴谋！”
双方再次吵作一团。
但这一次，风向，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因为刘明抓住的，是“彻查”这两个字。
在这个问题上，他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。
无论从哪个角度看，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，要求查清真相，都是最正确，也最无法反驳的选择。
江海越是阻挠，就越显得他心虚。
他的脸色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没想到，刘明竟然如此难缠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龙椅上的皇帝，从始至终，一言不发。
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争吵。
那眼神，深邃得，让他看不透。
就在江海骑虎难下之际。
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变故，发生了。
被张承点名的兵部侍郎张涛，突然“噗通”一声，跪倒在地。
他脸色惨白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饶命啊！”
他一边磕头，一边痛哭流涕。
“臣……臣一时糊涂，鬼迷了心窍，才犯下如此大错！求陛下看在臣往日薄有微功的份上，饶臣一命啊！”
他这一跪，这一认。
整个金銮殿，瞬间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争吵的声音，都戛然而止。
江海猛地回头，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，痛哭流涕的心腹。
他……他怎么敢？
他怎么能认罪？
他这一认，不光是毁了他自己，更是将整个兵部，将他江海，都拖下了水！
然而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站在张涛身后的兵部郎中王凯，也跟着双腿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“臣……臣也有罪……”
紧接着。
“噗通。”
“噗通。”
“噗通。”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被点到名字的十几个兵部官员，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一个接一个地，跪倒在地。
哭喊声，求饶声，响成了一片。
他们怕了。
当张承拿出那份证据的时候，他们就知道，完了。
那上面记录的东西，太过详细，根本不容抵赖。
他们更怕的，是西厂。
能拿出这种证据的，除了西厂，还能有谁？
顽抗到底，只会被西厂的酷吏，折磨得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最后还会连累家人。
主动认罪，或许，还能为家人，求得一线生机。
金銮殿上，一片狼藉。
文武百官，都用一种震惊而又复杂的眼神，看着这荒诞的一幕。
江海站在那里，如遭雷击，浑身冰冷。
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下属，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脸。
他感觉，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，给抛弃了。
四面楚歌。
这四个字，从未如此清晰地，出现在他的脑海中——
赵拓坐在龙椅上，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的兵部官员，脸色，已经不是铁青，而是一种近乎于死灰的颜色。
他的手，在龙袍的宽袖之下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。
指节，因为过度用力，而微微发白。
荒唐！
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
他大乾王朝的兵部，掌管着天下兵马钱粮的军国重地，竟然从上到下，烂成了一个筛子！
侍郎，郎中，主事……
这些人，都是他亲手提拔，或者默许任命的。
现在，他们就像一群摇尾乞怜的狗，跪在地上，将自己，将朝廷的脸面，撕得粉碎。
而江海……
赵拓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个依旧站着，却早已面无人色的兵部尚书身上。
他最倚重的，用来制衡刘胜的棋子。
现在看来，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废物！
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，竟然还妄想与刘胜斗？
一股无名的怒火，夹杂着巨大的羞辱感，直冲赵拓的头顶。
他感觉自己的脸，火辣辣的疼。
像是被人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，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。
而那个打他的人，此刻，正静静地站在武将的队列里，一言不发。
刘胜。
赵拓甚至不用去想，就知道，这一切，都是刘胜在背后捣的鬼。
那份所谓的“匿名信”，除了西厂，谁能搞得到？
那些官员如此干脆地认罪，若说没有西厂在背后施压，谁信？
好一个刘胜！
